混亂是在一個誰都未曾預料的時刻爆發的。
顏高撤入晨霧之後，劉御的伏兵並未如預期中那般全軍壓上，反倒是孔鵬從下游渡口方向帶著一支繞行的騎兵切入了曹昂後隊的側翼。
曹昂的騎兵在淺灣附近被南北兩側同時夾擊，陣型在灘涂的狹窄地形中被拉成了一條細長的散線，前隊與後隊之間出現了難以快速彌合的間隙。
曹丕所在的中隊在間隙中被卷了進去，他的親兵在兩翼的衝擊下散開，他獨自在灘涂邊緣的泥濘地面上策馬奔行，試圖重新收攏身邊的兵力。
就在他的馬踏上一段被枯草覆蓋的硬泥面時，他看見了薛靈芸。
她所在的那輛馬車在混亂中被擠到了河岸邊緣的斜坡上，車輪陷進了一道被水沖刷後形成的淺溝中，車身傾斜著，車轅的一側已經壓在了泥面上。
薛靈芸從車廂中探出半邊身體，手中還攥著一隻裝針線的小匣，但她的腳被滑脫的箱籠壓住了——那是她被安排坐的馬車，一隻盛絲線的木箱在車體傾斜時滑脫，正好壓在她的小腿上，箱角陷進泥里將她整個人固定在馬車與斜坡之間的夾縫中。
她試圖將木箱推開，但箱口翻倒後垂落的絲線纏住了她的手腕和衣袖，讓她每一分掙扎都只是把那些絲線纏得更緊。
曹丕看見她時，距離她約二十步。
她抬起頭來與他對視的那一瞬間，日光正好從晨霧的縫隙中漏下來，照亮了她垂落的一縷碎發和被絲線纏住的蒼白指節。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了一下，像是想叫他，卻又在喉嚨里把那個名字咽了回去。
她只是將攥著針線匣的手朝他微微伸了伸，那動作輕得像是在試探一段已經斷開了很久的線是否還能重新接上。
曹丕身後不遠處，曹昂的騎影正在從上遊方向回撤，他的馬鞍側還插著未歸鞘的佩劍，披風在疾馳中被風拉成了一片翻卷的暗灰色。
曹昂所在的那支部隊正在逐漸收攏中隊的殘兵，如果曹丕此時撥馬向右拐向河岸方向，他就會錯過加入曹昂合兵口的機會，那道合攏的缺口將會在他缺席的情況下被重新壓實，他再想靠近曹昂身邊便需要多花兩倍的時間和暴露在箭雨中的距離。
而如果他繼續向北，與曹昂並轡推進，收攏散兵後重新形成完整的陣線，他就能在劉御伏兵的第二波衝擊之前讓自己重新處於安全的位置。
他握著馬韁的手指在纏繩上收緊了一下。
二十步外薛靈芸的衣袖被風掀起來一角，露出她被絲線勒出一道紅痕的小臂內側，她的目光仍然看著他，那道目光中沒有責備和催促，只有一種正在緩慢下沉的、像是已經做好了某種準備的平靜。
曹丕撥馬朝河岸斜坡的方向去了。
他的馬在轉向上斜坡時四蹄在濕滑的泥面上打了兩次滑，但他在馬背上壓低重心穩住了。
他在接近馬車時從鞍側抽出佩劍，劍鋒切斷了兩根纏在薛靈芸袖口上的絲線，然後翻身下馬，用肩頭將壓在她小腿上的木箱頂開了一截。
箱角從泥中脫出的那一刻，她的小腿從箱角的壓痕中抽了出來，腳踝處的衣料已經被泥水浸透了，靴面上糊著一層暗褐色的濕泥。
他伸手將她從馬車側面的夾縫中拽了出來，手指穿過她腰間時隔著衣料觸到了她肋側那層細薄而急促的呼吸起伏。
她在他臂彎中站定時，手已經鬆開了那隻針線匣，匣中的銀針和線軸散落了一地，在泥面上反射著細碎的碎光，像一地被風吹散了的舊念頭，正在日光中逐漸變得干硬。
「你為什麼要過來？「她在他懷裡抬起頭看向他，聲音不高，帶著方才掙扎後未完全平復的短促氣息。
她的目光在他面容上停了一下，從他的眼角掃到他下頜處那道正在滲汗的細薄濕痕，又從他下頜移向他肩胛外側那道尚未被擦拭的泥跡，「你本來可以去你兄長那邊的。「
曹丕低頭看著她，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他的佩劍沒有歸鞘，劍鋒下垂著，尖端的泥水正在沿著刃面緩慢向下滑動，在即將滴落的邊緣處凝成一粒半圓的泥珠。
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從一道被擠壓過後的縫隙中流出來的一段短音：「你還在我的營里，不是他的。「
薛靈芸的手指在他臂彎外側停了一下，然後輕輕扣住了他的袖口邊緣。
那道扣合的力度不大，但確實存在著，像是正在將一段已經鬆開過的線頭重新搭回原處，等待它自己決定是順著方向被重新繞緊還是在下一個轉彎處被再次鬆開。
她的頭靠在他肩甲側面的鐵面上時，鐵片帶著晨間的涼意觸到了她額側的皮膚，她的睫毛垂著，在日光和霧氣的混合光線中投下小片扇形的暗影。
「公子，「她說，「我們回兗州去。到了兗州就沒事了，我陪你回去，你的那些事都可以放一放。「
曹丕的佩劍在他另一側的垂手中微微轉了一下方向，劍尖從朝下改為朝側，像是一個正在被重新調整角度的指向標，正在從一道方向緩慢地轉向另一道。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將她扶上了馬鞍側面，自己翻身上馬在她身後坐定，馬韁在他手中重新收緊時他的目光掠過了北面那道正在晨霧中收攏的騎隊殘影。
曹昂的身影在那片暗灰色的霧氣中已經回撤到了中隊的合攏位置，他的披風在晨光中翻卷著如同一面正在被收起的舊旗，正在緩慢地朝著安全的方向退去。
曹丕撥轉馬頭朝兗州方向開始加速時，馬背上兩個人的重量讓馬身的步幅比之前略微沉了一些，但他的坐姿調整得很快，片刻間便穩住了。
薛靈芸在他前面的馬鞍上微微側著頭，風將她的碎發向後吹散，有幾縷拂過了他握韁的手背，拂過時帶著一種極輕的觸感，像一段正在被重新接續的細線，正在針尖穿入布面之前的那段短暫停留中尋找著合適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