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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九十三章 變動的局勢

2026-09-27 23:11:44 作者: 哥舒不帶刀

  曹丕策馬衝出河岸斜坡的泥濘地帶後,並沒有立刻匯入北撤的隊伍,而是沿著灘涂邊緣一段被灌木覆蓋的緩坡向高處兜了一圈。

  薛靈芸在他身前微微側著頭,她的呼吸已經比方才平復了一些,但靠在他肩甲邊緣的身體仍然保持著一種細微的、未完全放鬆的繃緊。

  他在高處勒馬停了一瞬,藉著從霧氣中透出的日光向下俯望那片正在逐次散開的戰團,目光中那種在方才救下薛靈芸時短暫收斂的警覺正在重新浮上來,從他眉弓的下沿爬向瞳孔的深處。

  他看見了幾個與劉御伏兵不同的身影。

  那些人在混戰的邊緣活動,穿著與尋常士兵類似的灰褐色短甲,但他們移動的路線和間距有某種說不清的規則感——不像楊延嗣騎兵那種扇形展開追擊的打法,也不像散兵潰退時那種零亂的方向。

  三至五人為一組,各組的間距比尋常行軍佇列寬了一倍,彼此之間不靠旗號協調,而是用一種在混亂中被壓到很低的口哨聲傳遞位置資訊。

  他們在曹昂後隊與中隊之間的裂隙中穿插,像是正在將一道已經被撕開的裂縫再用刀尖沿著邊緣勾深一遍,使裂縫不會自然收攏。

  曹丕的目光在其中一組人身上停住了。

  那組人追逐的不是曹昂的騎兵,而是曹昂親兵隊伍中一名手提令旗的傳令兵——傳令兵正試圖從北面繞過一道淺溝向曹昂所在的位置靠攏,那組人沒有用弓箭,而是從側面切了過去。

  他看見其中一人用一種細窄的、刃身略彎的短刀從傳令兵的馬鞍側方切入,刀尖挑斷了系著令旗的繩結,旗杆在斷裂的繩結中傾斜著滑落,被另一人從空中抄住後迅速收進了馬鞍側的一隻布袋中。

  整個動作快而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

  曹丕的眉頭微微擰緊了一下。

  他認得劉御軍中各部的兵器制式——楊延嗣的騎兵多用直刃長刀,楊繼周的步卒用的是長槍和刀盾,孔鵬的親兵用闊刃短戟。

  但方才那道被收進布袋的刃光彎曲的弧線,不屬於他見過的任何一種劉御部曲的標配兵器。

  他伏在馬背上繼續觀察了片刻,看見更多組那樣的人出現在戰場邊緣的不被注意的位置上,一組在收割散落的令旗,一組在將倒斃戰馬的馬屍翻過來檢視馬鞍下的標記,還有一組在曹昂已經撤出的一片空地上俯身檢查地上的腳印密度和方向。

  薛靈芸在他身側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他脊背處那層悄然收緊的肌肉,她沒有抬頭,只是低聲問了一句:「怎麼了?「

  

  曹丕沒有回答,他將目光從那些灰褐色身影上收回來,撥馬繼續朝北撤的方向策馬而去,但他握韁的手指比方才更緊了一些,指腹在纏繩上壓出一道淺淺的勒痕。

  與此同時,在戰場東側一片被乾枯的楊樹林遮蔽的緩坡上,賈詡和郭女王正駐馬停在一棵枯楊的樹蔭下。

  賈詡面前攤著一卷被重新開啟的輿圖,但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圖上——他看著戰場方向那些正在霧氣和日光之間移動的灰褐色身影,看了很久,然後側頭朝郭女王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被反覆確認後才能出口的分量:「那些人不是劉御的。「

  郭女王的目光順著賈詡的視線望過去,她的眼力不如賈詡細密,但她能看出那些人的移動間距和方向選擇與其他士兵有明顯的差異。

  她沒有追問「那是什麼人「,只是等賈詡自己把接下來的話補完。

  「他們的佇列間距比尋常行軍佇列寬一倍,每三到五人為一組,每一組都在做同一件事——在別人打仗的時候收走戰場上不該被帶走的東西,旗號、標記、地形印記、倒斃戰馬的鞍具制式。「賈詡的手指在輿圖邊緣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將那些觀察到的碎片逐片拼回對應的槽位中,「這種打法我見過一次,中原魔門的魔教子弟打法,魔門在冀北的幾場小型衝突中用過類似的戰術——他們不參與正面對沖,只負責在潰敗的間歇中收集戰場上的殘留資訊,用來拼出對方的兵力排程習慣和後勤排程節點。「

  他頓了一下,將輿圖緩緩捲起來收進袖中,目光仍然望著戰場方向那些正在逐漸淡入霧氣中的灰褐色身影:「魔門的人不會平白無故出現在潁水渡口,他們來這裡的理由,和我們設這個局的理由——是同一件事。「

  郭女王坐在馬背上沒有說話,她的目光從戰場方向收回來,落在自己手背上一道被枯枝劃出的淺痕上,那道痕在晨光中泛著一層還未完全合攏的粉色濕潤邊緣。

  她開口時聲音不高,像是在確認一道已經被推測到了方向卻還沒有確認終點座標的路線:「他們也想讓曹昂死在這裡,而且,他們似乎也沒打算讓我們,讓子桓他們活著,可是他們這樣做的意義在哪裡,中原還是由曹公把持著,他們這樣做不怕暴露自己,惹怒曹操?「


  賈詡沒有接話,他將卷好的輿圖收入鞍側的皮袋中,系袋口的繩結時手指在繩端多打了一道扣,像在多餘的收尾動作中為自己爭取一段思考的時間。

  他的目光在戰場方向的霧氣和日光之間那道逐漸變亮的分界線上停頓了片刻,然後撥轉馬頭朝兗州方向沿著楊樹林的邊緣策馬而去。

  郭女王跟在他身後約兩步處,馬蹄踩過枯葉時發出的聲響細碎而均勻,像一段正在被折起來收進袖中的舊帛正在卷向最後一褶。

  「傳令賈堅,去與劉御大部隊匯合。」

  傳令兵策馬朝賈堅的方向奔去時,賈詡仍然站在那棵枯楊的樹蔭下,目光沒有離開戰場方向那道正在逐次淡入霧氣的灰褐色身影。

  賈堅接到命令時正在淺灣北岸一段被馬蹄踩爛的泥埂上整理弓弦。

  他的箭囊中還剩大半壺箭,弓臂在方才的連續放箭後略微發熱,他將弓弦重新調整了半扣的鬆緊,然後將弓搭回鞍側。

  傳令兵的話很短——「賈先生請將軍去劉御大部隊方向會合,即刻動身。「

  賈堅沒有問原因。

  他將馬頭從北撤的路線轉向南側,沿著河岸邊緣一道被枯草覆蓋的斜坡朝劉御前軍所在的方向策馬而去。

  他的馬速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硬實的泥面上,沒有在鬆軟的灘涂中留下多餘的痕跡。

  劉御在土丘上接到了訊息,說賈堅持弓來會。

  他的鑌鐵槍靠在肩頭,槍尖朝下,槍身上的淬火紋路在日頭升高後的光線中泛著被反覆磨礪過的暗青。

  他聽見「賈堅「二字時微微側了一下頭,目光從孔鵬正在調整的騎兵陣型上收了回來,片刻之後開口說了一句:「讓他過來。「

  賈堅在土丘下方的緩坡處勒馬停住了,他翻身下馬時將弓從鞍側摘下來握在手中,但沒有搭箭。

  他走上土丘的步伐均勻而穩,靴尖在踩過坡面的乾草時沒有多餘的滑動。

  他在距離劉御約十步處站定,兩人之間隔著一段被晨光曬得微暖的土黃色地面,地面上散落著幾片被風捲來的枯葉,葉邊捲曲著像被火燎過。

  劉御看著賈堅,沒有開口。

  賈堅也看著他,同樣沒有說話。

  兩人之間的沉默持續了約莫三息,然後劉御將鑌鐵槍從肩頭卸下來,槍尾在土丘頂端的硬泥地面上頓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而沉的悶響。

  他側頭朝孔鵬的方向偏了一下目光,開口時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不需要再被確認的事:「你那邊的人撤完了?「

  「還沒有。「賈堅的弓橫在身前,弓臂搭在左臂彎中,聲音不高但清晰,「有些人在收戰場上的東西,收得比預料中勤快。我過來是想看清那些人接下來往哪個方向走。「

  劉御的目光從賈堅的面容上移開,落在土丘下方正在散開的霧氣和日光交織的戰場上。

  他的視線在那道正在逐漸收攏的灰褐色身影方向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鑌鐵槍的槍尖在地面上畫了一個小半圓,像是在用這道動作將自己的判斷壓入一個已經確定好了的方位中。「他們不會往我們的方向走。「

  他說,「他們來這裡的目的是把水攪得更渾,不是把其中一道水流截斷。他們收完東西就會從戰場邊緣撤走,方向是東北——那裡有一段被廢棄的舊驛道,通向兗州的側翼。「

  賈堅的拇指在弓臂內側輕輕滑了一下,像是在感受弓臂在被握持時的溫度和濕度變化。

  他沉默了片刻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確認一道正在被收攏的口袋的系口處是否已經拉緊了:「那他們收完東西之後,會把那些東西送到誰那裡?「

  「誰出得起價就歸誰。「劉御的鑌鐵槍從地面上抬起來重新搭回肩頭,槍尖朝後對著土丘下方正在逐次收攏的伏兵陣列,「既然已經打算投奔我們了,那就改弦易幟吧,今日起,你歸我直接節制,走,我們去看看這些魔門的人究竟在搞什麼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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