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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九十五章 蕭鸞

2026-09-27 23:11:50 作者: 哥舒不帶刀

  壽春陷落的訊息傳到建康時,趙光義正在宮中與趙普核對南撤後的糧儲帳目。

  信使在殿外跪了許久才被允許入內,帛書呈上時封口的火漆完好,但竹筒外壁上有一道被夜露浸透後留下的深色濕痕,像是連夜趕路時被裹在懷中受了潮。

  趙光義展開帛書掃了一遍,目光在「趙勝自刎「「五極戰神盡歿「「城破「幾處字行上各自停了一瞬,然後將帛書放在案面上,手指壓著帛書邊緣的卷角處,指腹在帛面來回摩挲了兩下,像是在確認這道訊息的質地是否真實可觸。

  趙普站在案側沒有開口,他看著趙光義的面色從最初的蒼白逐次過渡到一種被壓住之後的暗紅,暗紅在顴骨下方停留了片刻又退回了原本的膚色。

  趙光義將帛書從案面上拿起來折好放入袖中,重新拿起筆繼續核對糧儲帳目時,筆尖落下的筆畫與方才一樣平穩,只是在下筆時多停頓了一瞬,停頓的時間短到常人難以捕捉,但趙普注意到了那道停頓的深度和方向。

  建康城中沒有人再提起壽春的話題。

  合肥城內的氣氛與建康不同。

  訊息到達合肥時已經是深夜,蕭銑在城西的府邸中與幾名幕僚圍爐議事,讀完帛書後他將帛面在燭火上燒成了灰燼,灰燼在銅盆中散開後他才開口說了一句:「壽春沒了,岳飛的下一個目標就是我們。「

  他沒有提「守不住「三個字,但在場的幕僚都從他放下帛書時那個過於平穩的動作中讀出了那三個字的重量。

  次日清晨,蕭鸞和蕭銑在城中議事了兩個時辰。

  兩人在城防部署上的分歧早已存在,蕭鸞主張固守城池,依託城內的街巷工事逐層消耗攻方的兵力,等待冬季的雨雪阻滯岳飛的補給線;蕭銑則認為應該主動出擊,在岳飛與周瑜合圍之前先擊破其中一路,打破兩面夾擊的態勢。

  兩人在議事廳中各自陳述了立場和依據,說到最後沒有達成統一,但在一點上各自退了半步——無論採取守勢還是攻勢,都需要更多的兵力和更強的將領來填補蕭道成和蕭摩訶死後留下的空缺。

  蕭鸞在午時離開了議事廳,去了城東的佛堂。

  佛堂不大,青瓦白牆,院中種著一棵老槐樹,樹冠在冬季光禿著,枝椏的輪廓被天空襯得如同墨線描出的細紋。

  他在佛堂中焚了香,在蒲團上靜坐了一炷香的工夫,香灰在爐中積了半寸時他起身走到偏殿的門口,推開門時門軸發出一聲乾燥的木料摩擦聲。

  

  偏殿中沒有佛像,只有三張矮榻,榻上各坐著一名僧人,僧衣的顏色深淺不一,但坐姿相近,都是雙盤而坐,雙手合十的姿勢擱在膝面上方。

  迦陵頻伽坐在最左側的矮榻上。她的面容比尋常僧人更顯柔和,眉弓的弧度如同被筆鋒輕輕帶過的弧形線,但她的耳垂比常人長出一截,耳垂邊緣有一道細微的、如同金色絲線般的紋理在日光透過窗欞時隱約可見。

  她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能穿透老槐樹枝葉間隙的頻率,像是遠處寺廟中同時敲響的鐘聲在抵達此處時被疊加了一層薄薄的共鳴:「蕭將軍是來借人的。「

  蕭鸞沒有否認,他在偏殿門口站定,雙手交疊在身前,開口時聲音帶著連日議事後的微啞:「壽春已破,岳飛與周瑜將合圍合肥,城中兵力不足,若無援手,守城的天平會向對方傾斜,我請二位出手,不求擊退岳飛,只求在周瑜水軍抵達之前將他阻滯在城外十五里處,為城內的布防爭取時間。「

  摩呼羅迦坐在中間的那張矮榻上,她的灰青僧袍在偏殿的暗光中幾乎與牆壁的顏色融為一體,腕間的蛇魂珠手煉被重新串過了,幽綠的珠面上新增了幾道細密的磨損痕,像是被反覆碰撞和摩擦後留下的紋路。

  她在蕭鸞說完後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嘶啞低沉,帶著從喉嚨深處被壓出來的細弱餘音:「壽春城牆倒下的時候,我的念珠斷過一次。「

  蕭鸞沒有接話。

  「但我接回來了。「摩呼羅迦將腕間的蛇魂珠手煉從袖口下露出了一截,珠面在偏殿的幽光中泛著暗綠色的、如同舊銅器表面生出的薄鏽般的碎光,「這一次不會再斷。「

  蕭銑在同日傍晚離開議事廳後去了城西的一座舊宅。

  宅院的外牆已經斑駁了,院門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匾,匾面上的字跡被風雨磨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輪廓,還能辨認出「謝「字的輪廓。

  他在院門前的台階上站了一會兒才抬手叩門,門開了一條縫,門內的老僕看了他一眼便側身讓開了路,像是早就知道會有人在這個時辰來。


  謝胐在正廳中坐著,面前放著一壺已經溫過的酒和兩隻空盞。

  他比蕭銑記憶中瘦了一些,顴骨下方的皮膚凹陷出兩道細痕,但坐姿依然端正,雙手擱在膝面上的布衣布料上,布料被摩挲得發亮。

  他聽見蕭銑的腳步聲後抬頭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肩甲邊緣那道新添的刮痕上停了一瞬,然後提起酒壺給兩隻空盞各斟了半盞。

  酒液在盞中微微晃動時,倒映在酒面上的燭火碎光被拉成一道道細長的、正在緩慢平復的波紋。

  「謝艾回來了。「謝胐將其中一盞推到蕭銑面前的桌面上,聲音不高,像是隨口說了一句天氣,「他從東瀛乘船在蕪湖上岸的,帶了一千二百倭俘和三百名隨船回來的生力軍,那些倭俘在船上被整編過了,編成三營,每營四百人,裝備是在東瀛本地按中土舊制打制的,刀盾弓弩齊全,他本人現在在城外的舊水寨中休整,明日能進城。「

  蕭銑端起了面前那盞酒,沒有立刻喝,他看著盞中那些正在逐漸平復的波紋,過了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句:「那謝家的態度是——「

  「謝家沒有態度。「謝胐端起自己的那盞酒抿了一口,盞沿在他唇邊停了一下後放下了,「謝艾從東瀛回來是他自己的決定,他沒有帶謝家的族令,他帶回來的人也不姓謝——他帶回來的是一支願意跟著他走的人馬,不掛謝字旗。「

  蕭銑沉默了片刻,然後將那盞酒一飲而盡。

  盞底在桌面上擱下時磕出一聲極輕的響動,像一枚被放置在了確定位置上的籌碼。

  他站起身來朝謝胐拱了拱手,轉身出廳時的步伐比來時略微鬆了一些,靴尖在跨過門檻時沒有碰觸門框的邊緣。

  他沿著院牆走向巷口時,夜色中的合肥城牆上正在逐段點燃巡夜的火把,火光在磚牆的垛口間依次亮起,像一排正在被拉直了的光線,將城牆的輪廓在冬夜的天空中勾出了一道持續的暖色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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