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湖西岸的官道上,新一批倭俘被押送回來時,日頭已經偏西。
這支隊伍從南面來,綿延數里,前隊已到營門,後隊還在遠處那片被秋收後空出來的稻田盡頭。
倭俘們十人一串,用浸過桐油的粗麻繩縛著右臂,繩扣打在肘彎上方,既不影響走路,也讓他們無法奔跑。
每人腳上的草鞋都磨得只剩半截,踩在官道的碎石上發出凌亂的腳步聲,像無數片干硬的魚鱗被風推著擦過地面。
謝安站在營門內的高台上,謝玄立在他右側,台下一名校尉正領著幾個書吏逐串清點,竹籌相擊的脆響和書吏尖細的報數聲在晚風中此起彼落。
檯面上攤著一卷新送來的俘虜名冊,冊頁被風吹得翻動不止,謝安用一隻手按住一角,另一隻手的指尖在「丁壯可用」幾個字上輕輕點著。
「前次五千三百,這回又添一萬四千出頭。」謝玄側過頭,低聲說了一句,「去老弱病殘,可用的少說也有兩萬之數。」
謝安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掃過台下那些倭俘的臉,那些臉大多低著,偶有幾道視線從眉骨下方斜斜射上來,帶著野獸被圈久之後才會有的那種陰沉。
謝安看得仔細,像在打量一堆剛從炭窯里扒出來的、尚未完全燒透的木炭。
「這些人不是普通的倭寇。」謝安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足夠讓謝玄和身後幾名將校聽清,「他們會被送來,說明在東瀛本土被各大諸侯聯手打散過至少一次,被打散過還能活下來的人,保命的本事都不差。」
謝玄點了點頭,他的目光也落在台下,停在一隊被單獨押到前方的倭俘身上。
那隊人約有百餘名,個個體格粗壯,雖然被綁著,但站姿里沒有多少被俘後的頹色,像一群被抽去了鐵鏈的獵犬,隨時在等新的主人鬆開它們後頸上那根繩子。
「可用的不止這些。」謝玄說,「南邊俘虜營里還關著三千多,只是那些人都是前田慶次和佐佐成政的舊部,不好拆開用。」
「不用拆。」謝安的手指從冊頁上移開,在台緣輕輕一按,「讓他們整建制的上,前田慶次還領著先前的兩千人,佐佐成政帶這次的五千,剩下的編成三營,由我們的將校各自帶著壓陣。」
他偏過頭看向謝玄,眼底有一種在反覆計算之後終於落定的平靜:「讓這些倭俘去撞岳飛的前營,盡數填進去也無妨,你的刀要收著,等岳飛本部前移、兩翼間隙露出來時再動。」
謝玄會意,他轉身下台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正在被分列入營的倭俘,低聲道:「他們若臨陣倒戈呢?」
謝安笑了笑,那笑容極淡,像秋末湖面上被風吹開的一道淺紋:「他們不敢,倒戈岳飛那邊,先死的是他們自己,岳飛不會留他們在軍中,所以留在我們這裡,至少還能多活幾個時辰。」
謝玄不再多問,快步走下高台。
謝安仍站在台上,看著最後一串倭俘被押入西營。
暮色從湖面漫上來,營中的火把一支支點起,把那些低垂的倭俘面孔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尊尊被臨時碼放在地上的泥偶。
前田慶次和佐佐成政被帶到中軍帳前時,天色已經黑透。
帳前只點著四支松明,火光在風中搖擺,把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
前田慶次仍穿著那身舊甲,朱紅長槍沒有還給他,他空手站著,肩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根經受過風霜的木桿。
佐佐成政站在他身側,面色陰沉,脖子上有幾道被粗繩勒出的紅痕,顯然在被押來的路上沒有少吃苦頭。
謝玄從帳中走出來,將一份寫滿朱字的軍令遞到兩人面前。
前田慶次沒有接,只掃了一眼,抬起目光看向謝玄。
「明晨攻打岳飛前營。」謝玄的聲音平淡,像在宣讀一道再尋常不過的工事安排,「你帶舊部為左,佐佐成政帶新降為右,後方壓陣的是我們的人。」
佐佐成政猛地抬起頭,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些什麼。
前田慶次搶先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被連日行軍和戰鬥磨出來的粗糲:「若是退呢?」
謝玄看著他,目光沉而靜:「退是死,進也未必活。但進若破了岳飛前營,我保你們一條活路。」
前田慶次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刀背在石頭上刮過,在火把聲中幾乎輕不可聞。
「那就進吧。」他說。
次日拂曉,兩萬倭俘在前田慶次與佐佐成政的帶領下開出西營,朝岳飛大營方向緩緩壓去。
天色尚未全亮,官道兩旁的草木上凝著一層薄霜,大片腳步聲從霜面上踏過,像有無數把鈍刀在磨石上反覆拉鋸。
岳飛的中軍早已察覺。
他站在高台之上,望著遠處那兩團正在逼近的人潮。
人潮分作左右兩股,左股領頭的是朱紅槍尖,右股領頭的是成片新舊不一的甲色,像兩塊被從山坡上撬下來的岩石,緩慢而堅決地朝他大營滾來。
「倭俘為先鋒,這是拿命來填我們的前營。」張憲在岳飛身側說道,語氣平靜,沒有太多波動。
岳飛點了點頭,目光仍落在那兩股人潮的結合部。
他發現左右兩股之間留著一道極窄的空隙,那空隙始終保持著一個穩定的寬度,無論兩翼如何變化,中間那道縫都沒有被填上。
他看了很久。
「謝安一定在附近。」岳飛忽然說了一句。
張憲微怔,隨即道:「大帥的意思是?」
「這些倭俘的左右兩翼各自為戰,中間卻始終留縫,這說明調動他們的將校彼此之間沒有統屬關係,能把兩萬俘虜硬生生捏成這樣的,只有謝安。他本人就在距離這片戰場不遠的地方看著。」
他說完,目光慢慢移向東北方的一處高坡。
那裡地勢略高,生著一片稀疏的雜木,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枚被刻意放在棋盤之外卻又從未離開過視線的閒子。
「傳令,前營後撤半里,將敵軍拖進來。兩翼外松內緊,不許露出來。」岳飛的聲音依然平穩,像在安排一場已經反覆推演過的合圍,「中軍精騎隨我壓陣,不要驚動那些倭俘,我要再捉謝安一次,讓他自己走到我面前。」
張憲立刻轉身傳令,營中旗幟在晨風中高高揚起,低沉的號角聲穿破霧氣,向四野傳去。
前營計程車卒開始有序後移,盾陣拉開,像一道被海水慢慢吸回的退潮線,把前方的空當越讓越大。
而前田慶次和佐佐成政的人潮仍在向前,像兩柄已經脫手、再也收不回來的鈍刀,一頭扎進了那道空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