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軍後撤的軍令傳下後,岳飛前營的盾牆如退潮般緩緩後移,步卒們踩著鼓點向兩側散開,在營前空出了約半里寬的淺坡地帶。
那淺坡上生著些被霜打過的短草,草莖硬挺,踩上去時會發出細密的折裂聲。
佐佐成政正是從這片空當里撞進來的。
他沒有騎馬,徒步沖在隊伍最前,身後跟著七個人。
那七人的甲冑比尋常倭卒更完整些,頭盔前沿壓得極低,只露出眼睛,各持一色長槍,槍尖形制略異,有的是三棱透甲錐,有的是扁平柳葉刃,有的帶著倒鉤小枝。
他們奔跑時的步伐呈前四後三的錯落陣形,彼此之間始終保持著約兩柄槍長的距離,像一張被七根槍桿撐開的網,正朝前軍最中央的位置兜頭罩來。
前軍中央站著的正是岳倫。
岳倫沒有後退,他身後那隊親兵已經重新列成半圓陣,數排長槍斜指前方。
他自己一騎馬立在陣前,手中長槍平舉,槍身通體烏黑,槍尖下方鑄著一隻展翅欲飛的銅雕,雕翼如刀,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極暗的赤金色。
狂雕怒陽槍。
佐佐成政在距岳倫約三十步處忽然加速,整個人像是從地上彈起一般,刀光貼地刮來。
他身後的七本槍同時散開,三左三右,最後一人跟在佐佐成政身後正前方,七桿槍的槍尖從不同方向刺向岳倫馬前馬後。
岳倫的長槍動了。
狂雕怒陽槍的槍頭沒有去格擋佐佐成政的刀,反而向下一沉,槍尾上挑,先將左側最近的那杆三棱槍崩開,隨即借力橫掃,槍尖劃出一道極寬的弧線,將右側兩桿長槍逼得同時後退。
佐佐成政的刀鋒堪堪擦過他馬鞍下沿,刀氣割斷了馬肚帶上的一根銅環,卻沒有傷到馬身。
岳倫心頭一緊。
這七個人的槍陣比他預想的快。
他方才能感覺到那七桿槍刺出的時間差極小,小到幾乎分不清先後,像七根手指同時按向七個不同的方向。
他每一次格擋都要同時應付兩個以上的攻擊點,而且對方從不貪攻,一擊不中便立刻回槍換位,槍來槍去如織梭一般。
岳雲和岳雷已經在兩翼欲動,卻被岳倫一聲喝住:「不要過來!這七個人不尋常,你們從旁邊切不進去!」
他說這話時,左肩的甲片已被一桿倒鉤槍擦過,那倒鉤扯著甲片邊緣撕開了一道口子。
岳倫沉腰翻槍,槍尾猛地撞開佐佐成政貼地捲來的刀,槍頭連點,又將正面那杆長槍的槍尖磕出一個斜角。
七本槍的陣形只亂了一瞬,立刻重新合攏,像水被劈開後迅速彌合,連那斜角的槍也借勢下扎,改刺岳倫的馬腿。
岳倫的槍法向來大開大合,此刻卻像一張被七根線扯住的網,每一槍出手都要留三分力回守。
他的馬在原地打轉,前後蹄交替刨著地面,馬腹上已被槍風掃出兩道淺痕。
狂雕怒陽槍上下翻飛,槍尖上的銅雕在晨光中劃出一圈圈暗金色的光環,卻始終無法徹底擺脫這七人如附骨之疽的糾纏。
就在此時,戰陣東側又傳來一陣嘈雜的喊殺聲。
岳勝正在那裡。
他第二次對上了前田慶次。
但這一次,前田慶次不是一個人來的。
他身側多了一騎,那人比前田慶次略矮,披一件舊銅色具足,手持兩柄長刀,刀背極厚,刀尖微微上翹,正是前田利家。
兩人一左一右,槍與雙刀幾乎同時殺到,像兩股從不同方向捲來的旋風,眨眼間便將岳勝連人帶馬裹在中間。
岳勝已經領教過前田慶次的槍法,知道對方武道高出自己不止一籌。
上次對敵時前田慶次有試探之意,並未用出全力,此刻與前田利家聯手,槍刀交疊,出手之間毫無餘地,招招都朝著他的破綻處招呼。
岳勝的刀只接了前田慶次一槍,前田利家的雙刀便已從側下方絞了上來,他勉強回刀格開一刀,另一刀卻已斜斜砍向他的馬頸。
岳勝抽刀不及,情急之下用刀柄朝馬首一磕,逼得戰馬向右偏開半步,那刀才堪堪擦著馬鬃斬過,削下大片馬尾。
他額上冷汗涔涔而下,刀法已亂了幾分。前田慶次的朱紅長槍如影隨形,槍尖連點,招招不離他咽喉、肩窩、肋下三處。
前田利家的雙刀則像兩條貼地遊動的銀蛇,不斷從馬腹、後蹄、腰側這些他最難防守的角度鑽入。
不過十餘合,岳勝已險象環生,他左臂的護甲被前田利家一刀挑開,露出下面被劃破的衣甲和一條血淋淋的淺傷。
接著前田慶次一槍扎來,他橫刀格擋,卻被槍上那股旋轉的力道震得虎口迸裂,長刀幾乎脫手。
岳勝死死攥著刀柄,刀身嗡嗡震鳴,像一尾被叉住後仍在拼命甩動的魚。
岳倫百忙中斜眼一瞥,正看見岳勝被前田慶次一槍逼得從馬背上仰面倒下,勉強用腳勾著馬鐙才沒有墜地。
他心中大急,手上槍勢不由一猛,狂雕怒陽槍朝前連刺三槍,將正面兩桿槍逼退數步。
可那七本槍像早就等著他心急,左翼兩槍趁他槍勢外擴之際突然內切,一槍刺中他的馬臀,一槍直扎他左腿外緣。
岳倫悶哼一聲,槍尾下掃,將左腿外那桿槍震開,馬卻已受痛發狂,人立而起。
他死死夾住馬腹,利用馬立起的一瞬將槍頭從高處向下猛劈,一槍破開佐佐成政的刀網,可緊接著右後側又有一槍刺來。
他擰腰回槍,槍尾擋開一槍,另一槍卻已到了他腰後三寸處。
他再也無法同時應付八個人。
「岳倫叔!我來助你!」
岳雲已經手持雙錘朝這邊衝來,身後跟著數十名從兩翼抽調出來的親騎。
岳倫沒有回頭,只厲聲喝道:「先救岳勝!我這裡有我!今日我就不信殺不了這七個倭奴!!」
話雖如此,他的左臂已垂在身側,血順著護腕滴落,狂雕怒陽槍只用一隻右手握著,槍身橫在鞍前,銅雕上的金芒在晨霧中忽明忽暗,像一尊被血澆透了的舊神像。
而東側,岳勝的刀已經被前田慶次一槍挑飛,那柄刀翻著跟頭落進亂軍之中,刀身在半空時還被前田利家反手一刀補中,斷成兩截,碎鐵四散。
岳勝只憑一雙空拳在馬上左支右絀,兩柄刀的刀光已幾乎貼上了他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