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安和蕭思溫被押到中軍帳前時,雪已經小了些。
兩人並排跪在雪地里,甲上凝著薄薄一層冰碴。
謝安的右臂仍插著半截斷箭,箭杆斜斜支在雪光中,像一截被霜裹住的枯枝。
他臉色青白,嘴唇凍得發烏,卻硬是沒有吭聲。
蕭思溫比他更狼狽,半邊臉上全是血,左胸甲凹進去一塊,呼吸時帶著明顯的拉鋸聲,像一口破風箱在雪夜裡艱難地鼓動。
岳飛站在他們面前,雙手背在身後,肩上披著一件半舊的黑色大氅,氅角被風吹得一下一下地翻動,他先看了看謝安,又看了看蕭思溫,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你們兩個,一個滿腹經綸,一個坐鎮逍遙津多年,如今跪在這裡,臉上寫的不甘心都快把雪都染黑了。」
謝安沒抬頭,只低聲道:「既已至此,要殺便殺,何必再拿言語來折辱。」
岳飛搖了搖頭,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早已決定的小事:「我不殺你們,我要殺你們,何必擺這詩酒陣,又何必等到現在,今晚的事,說到底,是你們自己撞進來的,我放你們回去,你們還有機會把合肥和逍遙津重新收拾一番,到時候咱們再在戰場上見。」
他說完,朝身後輕輕一揮手,張憲會意,讓兩邊親兵讓開一條路。
押著謝安和蕭思溫的兵士也鬆了手,各自退後三步。
謝安和蕭思溫仍跪在雪中,像是沒有反應過來。
「走吧。」岳飛說,「謝道韞、蕭月仙她們也一併帶走,傷者自己抬回去,我營中不留南營的人過年。」
蕭思溫率先站了起來,他起來時身子晃了一下,被身旁一名親兵扶住。
他喘了兩口氣,目光複雜地看了岳飛一眼,沒有說話,轉身就朝營外走。
謝安也慢慢起身,左膝在雪裡跪得有些僵,第一步邁出去時險些摔倒,被謝玄從旁扶住了。
蕭思溫走出沒幾步,身後忽然傳來岳飛不緊不慢的聲音:「蕭將軍留步。」
蕭思溫身形一僵,站住了,他慢慢回過頭,眼中的複雜更深了一層,像在雪光中凍住了許多難言的情緒。
「蕭將軍家的女公子蕭燕燕,在我營中這些日子,並無半點委屈,小兒岳雲與她的事,朝廷已有明旨,兩家聯姻已得允准。」岳飛看著他,目光平靜而坦然,語氣里甚至帶了一絲極淡的笑意,「蕭燕燕與小兒岳雲也算情投意合,將軍回去之後,不妨多想想這一層,有些事,越早想通,越少流離。」
謝安猛地抬起頭,看向蕭思溫。
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間變得銳利,像一把從雪地中陡然拔出的刀。
蕭思溫沒有看謝安,只是咬了咬牙,朝岳飛一拱手,什麼都沒說,轉身大步朝外走去。
謝安站在原地,盯著蕭思溫被雪幕吞沒的背影看了足足三息,他的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像把「原來如此」四個字咬碎在齒間。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謝玄在旁邊低聲道:「叔父……」
謝安搖搖頭,沒讓他說下去,只抬手按了按那條受傷的右臂,跟著往外走。
謝道韞被人解開了綁繩,與蕭月仙等人相互攙扶著,也向營門行去。
可他們回到合肥城時,才發現城中已經變了天。
蕭寶夤沒有出城相迎,也沒有派人接應,城樓上火把通明,守軍如林,但旗號已換作了蕭寶夤的將旗。
謝安和蕭思溫在城下叫門時,城頭只放下來一個吊筐,裡面裝著兩份捲軸。
捲軸展開,是蕭寶夤的手令:謝安三次被擒,皆能全身而退,蕭思溫與岳飛有婚姻之議,二人皆涉通敵嫌疑,即日起,所有兵權交還,所屬部曲就地解除,謝安、蕭思溫及隨行將佐一律赴舊營看管,不得擅離,不得會客。
字跡工整,落款處蓋著蕭寶夤的大印,紅得刺目。
謝安看罷,將捲軸緩緩捲起,仰起頭,對城樓上守將道了一句:「蕭寶夤何在?」
「大帥已移帳南城,整頓全軍,舊營已經騰出,請謝公與蕭將軍過去歇息。」城上守將的聲音冷硬,像從石縫裡擠出來的風。
謝安沒有再說話,他轉頭看了一眼蕭思溫,蕭思溫的臉在火光中一片灰敗,嘴唇發白,像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抽空了力氣。
最終,謝安、蕭思溫、謝玄、熊元震等一眾人被押往舊營。
那舊營設在城西,牆矮門破,空地上積著半尺厚的雪,幾排舊帳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門口站滿了蕭寶夤的親兵,甲片冷亮,長槍如林,比城頭上的守軍還要多出一倍。
而蕭寶夤此刻正坐在南城大營的帥案後,面前鋪開一張新繪的合肥周邊輿圖。
蕭宏、呂僧珍、蕭詧、蕭巋、蕭琮等人分列兩側,人人面有喜色。
蕭寶夤手中執著一支硃筆,在圖上的成德、全椒、阜陵三處畫了三個粗重的紅圈。
「合肥城大而難守,面水背野,又被岳飛幾次打穿,與其坐困孤城,不如我棄了它。」他抬起頭,環視眾將,目光灼灼,「把成德、全椒、阜陵三城改作重鎮,各屯精兵,互為犄角,岳飛若想南進,必須分兵來攻,他一旦分兵,我們就合軍擊其一路,他合兵,我們就閉城不出,斷他糧道,如此,岳家軍雖強,也必在這三城之間被拖瘦拖散。」
蕭宏第一個出聲叫好,呂僧珍也撫掌稱善。
蕭詧、蕭巋、蕭琮等人紛紛附和。
蕭寶夤將筆朝圖上一擱,站起身來,負手望向帳外漸亮的天色,聲音里透出一種壓抑已久的亢奮:
「謝安做不成的,我來做,蕭思溫守不住的,我換個法子守。」
數日之後,岳飛的大軍在歲末的漫天飛雪中開入合肥城。
城門洞開,無人抵抗。
岳字大旗插上城樓,與滿城新雪交相輝映。
這一年,岳飛從淮北一路打到江淮,取壽春,破合肥,擒謝安,破蕭思溫,為這一年畫上了一個極為圓滿的句點。
可當張憲將蕭寶夤棄合肥、守三鎮的軍報送來時,岳飛站在合肥城頭,望了西南方向很久。
「成德、全椒、阜陵,三鎮互為犄角。」他輕聲念著這三個地名,像在把三枚新落的棋子重新放回棋盤上,細細端詳它們的位置,「此人能在這種局面下做出這樣的決斷,是個人才。」
岳雲站在他身後,低聲問:「父帥,那我們要不要分兵去打三鎮?」
岳飛沒有回頭,只輕輕搖了搖頭,他望著城下仍在紛飛的大雪,聲音在寒風裡穩穩地落下:「不急,等。」
「等什麼?」岳雲問。
岳飛的目光越過風雪,投向極南方的江流方向,過了很久,才緩緩說道:
「等周瑜那邊擒下趙光義,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