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安在馬上只怔了不到一息,便拔劍出鞘。
他沒有選擇退。
火把圈已經合攏,身後營門方向傳來密集的腳步聲,那是張憲帶人封住了來路。
八百騎被壓在營中一片開闊地上,四面箭樓上的弓手已經就位,弦聲在雪夜中拉成一片低沉的嗡鳴。
退是死地,進亦死地,但謝安還是喊了一聲:「隨我沖!先救幾位女眷!」
趙江第一個動了。
他騎一匹黑馬,使一桿寬背大槍,槍頭足有半尺寬,雪落在槍面上又滑開,像一片被炭火炙過的鐵瓦。
他縱馬朝中軍高台方向突去,趙江身後百餘騎同時催馬,馬蹄在雪泥中踏得泥漿四濺。
岳飛站在高台上,看了趙江一眼,沒有動。
等趙江衝到高台前十步時,岳飛才拔槍躍下。
他是從高台邊緣一步踏出的,身形在火光與雪影之間拉成一道極長的黑線。
趙江大槍橫掃,槍風帶起一蓬雪浪,將身前三名親兵連同幾面散落的盾牌都掀翻在地。
岳飛正落在他的槍勢之中,卻不躲不避,瀝泉神槍從側面一搭,槍身貼上趙江的槍桿,順勢一絞。
趙江只覺得掌心像被一條出水的蛟龍絞住,寬背大槍不受控制地偏了方向,槍頭從岳飛耳旁掠過,砸進泥地半尺。
他心中大駭,正欲回槍,岳飛的腳已經踏在了他的馬鐙上,整個人借力彈起,槍尖由下而上,從趙江喉下斜斜刺入,自腦後透出。
「你是趙光義的堂弟。」岳飛的聲音在趙江耳邊落下,「不必留你了。」
他抽槍回身,趙江的屍體從馬背上滑下去,半邊臉浸進雪水裡,血才慢慢從頸後泅開,像在白雪上鋪開一領暗紅的披風。
熊元震在另一側已經從亂軍中殺了出來。
他使得是一柄大撾,撾頭如半開的鐵掌,五指張開,指尖帶鉤,連著一根五尺長的混鐵粗柄。
那柄大撾在他手裡像一扇活生生的城門,揮動時捲起的風雪能逼得周圍數人同時倒退。
他徒步沖陣,一撾下去,掃斷兩根長槍,撾掌扣住第三人的盾牌一扯,連人帶盾甩出三丈。所過之處,無人能近他五步之內。
岳雲遠遠看見,提錘來擋,熊元震見有人來,正眼都沒看,反手一撾橫砸。
岳雲側身避開,用錘在撾柄上一點,借勢繞到了熊元震左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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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元震第二撾斜劈,兩般兵器在雪中一撞,火星四濺,各退一步。
「好力氣。」岳雲笑了一聲,眼裡亮起來,「你這柄大撾,使得不賴。」
熊元震不說話,大撾連掃三下,風聲如虎吼,將岳雲逼得連退數步。
岳雲不怒反喜,錘勢一變,轉守為攻。
兩人鬥了十餘合,竟不分勝負。
熊元震,熊天瑞養子,本姓田氏,善戰有名。
常遇春之圍贛也,元震竊出覘兵,遇春亦引數騎出,猝與遇。
元震不知為遇春也,過之。
及遇春還,始覺,遂單騎前襲遇春。
遇春遣從騎揮刀擊之,元震奮鐵撾且斗且走。
遇春曰:「壯男子也。」舍之。
由是喜其才勇。
既從天瑞降,薦以為指揮使。
熊元震在歷史上能與常遇春一對一交戰,並且能夠得到常遇春的讚賞,可見他的勇武是無人質疑的,起碼實力絕世巔峰不成問題。
此時熊元震的大撾越來越快,像一頭被逼入角落的獨獸,越戰越瘋。
岳雲卻沒有半點急躁,只是慢慢招架,琢磨熊元震出招的路數,他越看越喜歡熊元震的風格。
「不願就不願。」岳雲又說,忽然收了武器,朝後跳開兩步,站在一根火把下,臉上帶著笑,「不過你記住我,我叫岳雲,字應祥,我岳應祥看中的人,遲早會是我的。」
他說完沒再出手,只揮了揮手,讓身後親兵朝兩側散開。
熊元震被圍在中間,四周火把和刀槍密如林牆。
他額頭青筋暴起,卻沒有再沖,只是站在那裡,大撾拄在地上,像一尊被火光照透的怒像。
也就是在這時,逍遙津方向的援軍到了。
蕭思溫帶的兵不多,只一千餘騎,是他能在最短時間內收攏的全部。
他知道合肥已不可守,卻聽說謝安被困岳飛營中,心知若不救,合肥周邊所有南軍都將被各個擊破。
他帶兵從北面疾馳而來,在距岳飛大營還有五里處,被攔住了。
攔住他的是岳銀川。
岳銀川沒有與他硬拼,只將一千人在雪夜裡拉成長列,擋在官道正中。
蕭思溫正準備繞行,裴元慶從左首殺出,李元霸從右首殺出。
蕭思溫的一千騎在雪地中連轉向都來不及,便被三面合圍。
裴元慶的銀錘掃落一片,李元霸的鐵錘更是無人能擋,馬到處血霧騰起,連人帶馬都被砸進雪裡,形狀不辨。
蕭思溫還想突圍,被岳銀川一箭射斷了馬腿,整個人從馬背上摔下來,被裴元慶一錘杆掃在胸口,當場吐血。
李元霸跳下馬,單手將他從雪地里提起來,像拎一捆濕透的稻草,逕自朝岳飛大營走去。
中軍大營中,趙江已死,熊元震被圍,謝玄護著謝安且戰且退,身邊只剩下不足百騎。
火把圈越收越緊,箭樓的弓手將最外層的逃騎一個個射倒在雪地里。謝安的右臂中了一箭,箭杆已折,半截還留在甲縫裡,血水沿著箭頭滴成串。
蕭思溫被李元霸提著走進火光中時,謝安手裡的劍忽然慢了下來。
他看著蕭思溫垂著腦袋、滿身是血的樣子,又看了看高台上被押著的謝道韞、蕭月仙等人,最後將目光落在正朝他走來的岳飛身上。
岳飛沒有騎馬,也沒有提槍。
他揹著手,在雪地上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火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雪面上鋪開一片極寬的黑影,像一堵緩慢逼近的牆。
「謝安。」他停在謝安馬前五步處,「今晚這場戲,你自己說,如何收場。」
謝安沒有回答,他的劍慢慢放低,劍尖點著地,雪落在劍身上,片刻便融成了水,一滴滴滑落。
他抬頭看了看天,雪仍在下,紛紛揚揚,將整個戰場變成了一片被火焰圈出的雪白牢籠。
「我本不想來。」他低聲說,聲音幾乎被雪吞沒,「可來都來了,又能如何。」
話音未落,他將手中劍猛地擲在雪地上,劍身沒入雪中大半,只剩劍柄露在外面,像一截忽然從白地里生出的黑枝。
謝玄見狀,也慢慢放下了手中斷槍。
周圍的殘騎紛紛丟了兵刃,刀槍落地的聲音在雪地里此起彼伏,像一場遲來的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