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將那盞酒輕輕擱回案上,沒有再飲,他掃了一眼五丈外倒在雪中掙扎欲起的蕭峰,又收回目光,落在謝道韞身上,語氣里多了一層極淡的嘲意:
「謝安真的是走投無路了,讓女子入營行刺,這種計策也使得出來,你謝家滿門士族,如今竟要靠一個姑娘來捨命換陣。」
謝道韞的臉色仍白著,但她的頸子沒有低下去,她收回停在半空的手,在袖中緩緩握緊,指尖陷入掌心,聲音卻出奇地穩:「元帥不必牽扯叔父,今夜之事,從頭到尾是我謝道韞一人謀劃,刺殺如此,入營如此,謝氏家風,還不至於讓旁人替我擔罪。」
她的話音剛落,一道年輕的聲音從側後方的雪地里輕輕響起。
「那蕭月仙和蕭劍想趁亂帶走蕭燕燕,也是你一人謀劃?」
謝道韞回過頭。
雪幕里,岳雲正從後營方向走來,他手裡沒拿錘,右拳的拳面上沾著一層細薄的血,已經被雪水化開了,順著指節往下滴。
他身後幾丈處,兩名親兵架著一個人,那人正是蕭劍,整張臉腫得幾乎認不出原本模樣,鼻樑歪向一側,左眼只剩一條腫縫,嘴角裂開,血和雪混在一起糊了半張臉,兩條胳膊軟軟地垂著,像是被卸了關節。
蕭月仙跟在更後面,雙手被一條細鐵鏈反扣在身後,她咬著唇,臉色比謝道韞還要難看幾分,但身上沒有明顯傷痕。
她走過蕭劍身邊時,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立刻別開目光。
蕭燕燕並不在她身邊。
岳雲在謝道韞面前停下,抬手指了指蕭劍和蕭月仙:「他們找到蕭燕燕後,一個在帳外望風,一個進去拉人,還沒出後營,就被堵住了,蕭劍想動手,打不過,被我卸了兩個肩膀,蕭月仙倒是沒怎麼反抗,許是知道反抗也無用。」
他說得簡單,連語氣都像是平日操演後向岳飛回話那樣平常,只是話里的內容像一把鈍刀,慢慢從謝道韞的心口上划過去。
謝道韞看著蕭月仙和蕭劍,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岳飛慢慢走到她身側,與她並排朝那幾人看去,他沒有看謝道韞,只望著越下越大的雪,像在說一件軍中常有的小事:「既然已經動了手,就是敵非客了,你們幾人的性命,我不放在心上,但若就這樣殺了,倒顯得我岳家軍不善處置細作。」
他頓了頓,偏過頭看向謝道韞,聲音不高,卻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楚:「你們若不想淪入營妓之中,就寫封信給謝安,就寫你們已經得手,我已被刺成重傷,營中大亂,讓他帶人前來接應。」
謝道韞霍地抬起頭,眼裡像有一簇火苗被重新點著,她盯著岳飛,幾乎是一字一句地說:「我縱死,也不會寫這封信。」
岳飛看了她一眼,沒有生氣,反而輕輕笑了笑,那笑像雪中極淡的一點菸火氣,轉瞬即逝,他轉向蕭月仙,聲音緩和下來:「她不寫,你寫,你總不想真的被送到後營去吧。」
蕭月仙渾身一顫,咬著的唇上現出一道極細的血印,她看看謝道韞,又看看被架著不成人形的蕭劍,眼裡的倔強像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層被恐懼浸透的潮氣。
「我……我寫。」她聲音發顫,像是從喉嚨里逼出來的。
謝道韞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裡已經沒有什麼光亮了。
她望著蕭月仙,聲音輕得幾乎像嘆息:「月仙,你……唉……叔父,是我對不起你……」
蕭月仙沒有看她,只是低著頭,肩膀在雪中輕輕發抖。
信紙是營中文書取來的,只有薄薄一張,紙面被雪氣潤得發軟。
蕭月仙跪在案前,用一支半禿的筆在紙上一筆一划地寫著,她的字不算好看,但很用力,筆鋒幾次戳破了紙面,像在寫一封用血浸過的家書。
寫完後,她將筆一扔,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像被抽去了最後一根骨頭。
岳飛讓一名年紀與蕭月仙相仿的親兵喬裝後送信出營,雪大如席,那親兵騎馬出營,很快便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間。
謝安接到信時,已近二更。
他拆開信只看了一行,臉色就變了,他認出了蕭月仙的字跡。信中說,岳飛行刺已成,重傷臥床,營中無主,可趁夜突入,接應謝道韞等人,信末還按了半枚模糊的血指印。
謝安將信紙折了三折,塞進衣襟內,他站在帳門口,望著外面密得幾乎遮住視野的大雪,臉上陰晴不定。謝玄從帳後走出,低聲問了一句:「如何?」
「得手了。」謝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連日來被壓迫到極處後終於找到出口的尖銳,「傳令趙江,點八百精騎,隨我沖營。」
謝玄略一遲疑,想說什麼,謝安已經上了馬,馬是青騅,在雪夜裡像一道從營門內射出的灰影。
八百騎隨他衝出營門,朝岳飛大營疾馳而去。
雪地鬆軟,馬蹄聲被吞去大半,像一群在白色深水裡遊動的黑魚,只有粗重的馬息和甲片輕撞聲在雪幕中時隱時現。
到了岳飛大營外,謝安遠遠望見營門半開,門前幾個哨兵歪倒在拒馬旁,像是被人從身後割了喉嚨。
營內火光不烈,只幾支松明在雪中燒得半明不滅,幾頂帳子倒了半邊,旗杆斜插在雪裡,岳字大旗被撕開一角,在風中一揚一揚的。
「衝進去。」謝安低喝一聲。
八百騎如決堤般湧入營門。謝玄持槍在前,趙江提刀在後,人馬裹著雪片直朝中軍方向殺去。
營中似乎沒有多少兵卒,只有些散亂的輜重和倒伏的拒馬,像被人匆忙間放棄的空營。
謝安的心卻慢慢沉了下去。
當他的馬沖入中軍大營那片被踏平的雪地時,四周忽然亮起數百支火把。
火光照著漫天飛雪,像一圈從地下升起的焰牆,把夜色與雪幕同時逼退數丈。
那幾頂看似倒塌的帳子被人從里掀翻,露出一排排早已列好的弓手和長槍。
中軍高台之上,岳飛甲冑俱全,瀝泉神槍插在身側。
謝道韞、蕭月仙、蕭劍、蕭峰四人被反綁著押在一旁。
蕭月仙的臉上全是淚痕,謝道韞閉著眼,睫毛上落著幾片未化的雪。
謝安猛地勒住馬,馬前蹄揚起,嘶鳴聲在火光與雪影間迴蕩,他的臉在火光中白得發青,像一張被人從雪地里揭起來的舊紙。
「中計了。」他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