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仁元年正月初四,洛陽城年節的煙火氣尚未散盡。
朱雀大街兩側的積雪被掃成了半人高的灰白山堆,街面上卻已被車馬和行人的腳步踏得發亮。
各家各戶門前還貼著嶄新的桃符,簷下偶爾有未化淨的冰棱斷落,發出清脆的碎響。
整座洛陽城仍沉浸在新歲初開的氛圍里,直到一隊從北門疾馳而入的騎兵將這份閒適踏碎了大半。
那隊騎兵約有二十餘人,甲衣上凝著北方道路上的塵土與冰碴,為首一將馬旁橫著一隻黑漆木匣,匣子不大,卻用三道銅箍緊緊封著。
他們進城後直入宮城,馬上人高報的聲浪穿過幾重宮門:「幽州捷報——耶律阿保機已授首!」
訊息傳開時,劉璋正在延英殿東側的暖閣里看幾份新送來的春耕奏疏。
內侍進來通報的聲音壓得很低,劉璋放下硃筆,抬起眼來,神色沒有什麼變化,只問了一句:「誰送來的?」
「諸葛瑾,大司馬諸葛亮的胞兄,已到殿外候見。」
劉璋將奏疏合上,起身道:「宣他到崇政殿見駕。」
諸葛瑾入殿時,殿中已經擺開了正月里該有的陳設。
劉璋沒有升正座,只坐在暖閣旁的一張榻上,階下站著幾名近臣。
諸葛瑾趨步入內,手捧黑漆木匣,在距御座十步處停住,撩袍下拜:「臣諸葛瑾,奉大司馬之命,自幽州軍中馳至洛陽,獻上逆首耶律阿保機首級。並賀吾皇新歲,願大漢疆土日廣,社稷永安。」
他聲音清朗,禮數周全,長途奔波的疲憊絲毫沒有影響他舉手投足間的從容。
匣中鋪著一層生石灰,灰面中央端端正正擺著一顆用細麻布裹住上半部的人頭,只露出眉眼以下的小半張臉,鬍鬚上還結著幾粒灰白的石灰末。
劉璋只掃了一眼,便擺擺手,示意內侍將匣子合上。
「詳奏。」他說。
諸葛瑾直起身來,雙手交疊於膝前,說話的語速不緊不慢,卻將一場千里之外的殺局講得極有層次。
「去歲臘月,大司馬領兵出飛狐口,先取賊兵的蔚州,再移軍於桑乾河南,與敵方對峙數日,耶律阿保機自幽州北面親提鐵騎南來,欲趁我軍人困馬乏之際渡河擊我。
大司馬不與之戰,只令諸軍回營堅守,日減爐灶,夜出小股擾敵,接連六日,耶律部追至河曲,已漸懈怠。
第七日黃昏,大司馬命伏兵分別藏於河岸兩側的柳林與舊河堤後,自領中軍背河列陣,旗幟半倒,偽作退亂之狀。
耶律阿保機見勢,果然率先鋒沖陣,待其半渡,伏兵齊出,火弩射斷其歸路,中軍回身擊之。
耶律阿保機坐騎中箭,身陷爛泥,被親衛托上馬背時,我部游騎已從側後殺入。
混戰之中,尤亮、諸葛昆龍二人親率白馬義從三十騎突入敵陣,槍刺耶律阿保機左胸,耶律阿保機之子逃散,遼軍大潰。
斬首八千餘級,獲馬匹軍資無數。耶律阿保機屍身為亂軍所分,最後只尋得首級,以石灰盛匣,星夜送來。」
他說得平實,沒有渲染,只在「槍刺左胸」四個字上頓了一頓,像是在確認這個細節與軍報上的記錄完全一致。
劉璋聽完,臉上終於露出幾分笑意,他端起手邊的茶盞,淺淺飲了一口,道:「大司馬此功,不亞於合肥、牛渚兩路,北地異族經此一敗,恐怕三五年內無力再窺幽雲,諸葛孔明行事,總是這樣。」
他頓了頓,招手示意內侍近前:「擬詔,加諸葛亮食邑兩千戶,賜金百斤、錦帛各三百匹,其麾下白馬義從、伏弩營將士,各賜錦、鹽、酒肉,命幽州度支使依功造冊。」
諸葛瑾伏地代弟謝恩,劉璋又將他叫起,賜了坐。
這時,劉璋才注意到諸葛瑾身後站著個少年。
那少年約莫十二三歲,生得眉目清秀,麵皮白淨,穿一身半舊的石青色長袍,袖口微微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細而結實。
他跟在諸葛瑾身後進殿時,一直低著頭,不敢東張西望,只在劉璋問話時飛快地抬了一下眼睛,又立刻垂了下去。
「這是誰家的孩子?」劉璋問。
諸葛瑾忙道:「是臣小兒諸葛恪,此番北上,臣帶他出來見見世面,今日殿前失儀,萬望陛下恕罪。」
劉璋打量了諸葛恪片刻,忽然笑了笑:「大司馬的侄兒,果然生得靈秀,諸葛恪,你今年多大了?」
諸葛恪向前邁了小半步,躬身答道:「回陛下,臣十三歲。」
「十三歲。」劉璋點了點頭,像是把這三個字在嘴裡慢慢念了一遍,「你叔父在北方為朕打了這麼大一場勝仗,你父親又千里獻首級,你們諸葛家的子弟,將來應該不是只會讀書的,朕問你,願不願出仕,為朕分憂?」
諸葛恪明顯沒料到皇帝會直接問自己,臉上飛快地浮起一層薄紅,他抬頭看了父親一眼,諸葛瑾微微頷首,目光裡帶著幾分鼓勵。
諸葛恪便跪了下去,聲音清亮而乾脆:「臣願為陛下效命,萬死不辭。」
劉璋滿意地「嗯」了一聲,側頭對身邊的中書舍人道:「擬旨,以諸葛恪為尚書省尚書郎,調赴劉御軍中,參贊軍事,開春之後,隨劉御進圖兗州。」
諸葛恪一怔,隨即臉上露出掩不住的喜色,他伏地叩首:「臣謝陛下隆恩!定當盡心竭力,以報萬一。」
諸葛瑾也再次離席拜謝。
劉璋讓他們父子起身,又留諸葛瑾在宮中用了午膳,席間沒有再談軍務,只問了幾句北地風土與年節景象。諸葛瑾應對從容,諸葛恪則安靜地坐在下首,偶爾被問到話才應一聲,卻句句清楚,毫不怯場。
當日午後,諸葛恪隨父親走出宮門,洛陽城上空的雪雲已經散了大半,西斜的日光照在宮牆的黃瓦上,泛起一片溫潤的金色。
他站在銅駝街的雪堆旁,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座巍峨宮城,忽然對諸葛瑾說:「父親,我總覺得陛下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株還沒長起來的苗。」
諸葛瑾低頭看了兒子一眼,微微一笑:「那你就長得快些,別讓陛下久等。」
諸葛恪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父子二人踏著未掃盡的薄雪,朝城中驛館走去。
遠處街巷間又有鞭炮聲零零落落地響起,像在為這座剛剛改元崇仁的帝都,添上幾筆清亮而熱切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