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仁元年正月初八,藍田縣依舊籠在年節的清寒里。
縣城不大,兩條長街一橫一豎,青石板路面上的積雪被掃成幾堆,貼著牆根慢慢化著。
街面上行人不多,許多鋪面尚未開門,只有幾家賣燈燭和春餅的鋪子前偶爾有人進出。
日頭偏東時,城南那家「濟安堂」門前卻漸漸聚起了人。
起先只是三兩個,後來陸陸續續又來了七八個,到了午後,堂前的長凳上已經坐滿了候診的百姓。
他們面色潮紅,額角沁著細汗,有人不停地咳嗽,有人縮在棉袍里打擺子,有人半闔著眼,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堂里的夥計忙著遞水、分藥、搬炭盆,幾盆炭火燒得通紅,把滿屋子烘得又悶又濁。
義妁是在給第五個病人切脈時覺出不對的。
她今年不過二十出頭,穿一襲洗得發舊的青布窄袖衫,袖口用細繩束著,烏髮盤在腦後,只用一根木簪別住。
她的手極穩,指尖按在病人腕上時,像一片薄薄的槐葉貼在脈上,久久不動。
可這一回,她的手指按下去不過片刻,眉頭就皺了起來。
「昨日是什麼時候開始發熱的?」她問那病人。
「後半夜……渾身疼,像被打了一頓。」那人說話時喉嚨里像卡著一團棉花,聲音又悶又啞。
義妁又看了他的舌苔,翻了他的眼白,按了按他頸側和腋下的幾處。
她沒再問,只讓夥計把病人扶到後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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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她又連看了幾個,症狀幾乎一致:發熱、惡寒、四肢酸痛、咽喉腫痛、目赤、舌紅,脈象浮數而急。
其中兩個年紀大的,已經出現了氣促和輕微的咯血。
她不放心,又去後堂把最先來的幾個病人重新看了一遍。
幾人的症狀同樣沒有差別。
她讓夥計把他們的住處一一記下,結果卻發現,這些人雖然都住在藍田縣城內外,卻分散在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彼此之間既不沾親,也不帶故,更沒在一處做工。
「這不像是尋常時疫。」義妁站在藥櫃前,低聲對老掌柜說,她的聲音不大,卻把柜上那盞油燈的火苗都說歪了半邊。
老掌柜搓著手:「那像什麼?」
「像被人投了東西。」義妁說,「時疫再快,也要順著街坊、水路、共用的井一口一口傳,這些人八竿子打不著,卻在同一夜發作,症狀又這麼整齊,邪得很。」
她沒多耽擱,把醫館交給老掌柜和兩個夥計,自己摘了袖套,披了件舊棉襖,便出了門。
藍田縣衙離濟安堂不到兩里地,她走得快,到縣衙門前時,鼻尖上已經沁出一層薄汗。
范質正在後堂看卷。
他是去歲秋天才來藍田的,年紀不大,生得清瘦端正,案上堆著半人高的公文,卻理得整整齊齊。
聽差役說濟安堂的義妁有急事求見時,他先把手裡一卷關於春耕牛種調配的文書看完,才抬起頭:「傳她進來。」
義妁進得後堂,行了個禮,也不寒暄,三言五語將醫館裡的情形說了。
末了,她從袖中取出一頁寫滿字的箋紙,上面密密麻麻記著那些病人的住址、姓名、症狀和發病時辰。
范質接過箋紙看得很慢,眉頭從微皺到緊鎖,不過幾行字的工夫,看完後他沉默了一會兒,將箋紙壓在案上,抬頭問她:「你覺得是人為?」
「若非人為導致,便是有人故意把病源同時散在了城中多處。」義妁說,「民女從醫數載,從未見過這樣的傳法。」
范質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朝院裡那棵被雪壓彎了枝的老槐樹望了片刻。
他是范氏門人,來藍田本就是歷練,若是在任上鬧出大疫,莫說什麼前程,連洛陽那邊都會震動。
他轉過身來,對差役道:「去小鸞台找歐陽春,就說我這裡有樁案子,與疫病有關,請他即刻來見。」
小鸞台在藍田縣北門內的一處舊宅院裡,表面上是收管城中輿圖和戶籍卷宗的地方,實際上另有隱司。
歐陽春來得比范質預料的還快。
他穿了身灰鼠皮袍,腰間掛著一柄不起眼的短刀,眉目英挺,走路時腳步極輕,像怕踩碎了縣衙後堂地上的薄霜。
范質將義妁的箋紙遞給他,將事情簡短說了一遍。
歐陽春聽完,沒有立刻應聲,先把箋紙折好收入袖中,又問了義妁幾句關於病患症狀與發病時間的細處。
義妁一一答了,條理清楚,言辭間沒有半句含糊。
「勞煩義姑娘回醫館後,把所有病人近日飲食的來路再問一遍。井水、河溝、糧鋪、菜攤、柴擔,都別放過。」歐陽春說,「若有人問起來,就說是官府在查年節後的時疫,別的不要提。」
義妁點頭應下,又望了范質一眼,范質朝她微微頷首:「你去吧。這裡有我和歐陽大人。」
歐陽春當夜便出了縣衙。
他沒有帶差役,只一人沿著藍田縣南市的水溝走了一趟,又去幾處病人住處附近的井口和糧鋪外轉了幾轉。
雪已經停了,月亮從薄雲後露出半張臉,把城裡那些灰瓦白牆照得泛出冷清清的光。
他走了約莫兩個更次,終於在城南一處專供腳伕和流民取水的公共井台旁發現了些許異樣。
井台的石沿上結著冰,可有一處冰面明顯比周圍薄,像是不久前被人用熱物貼著化過。
井旁的轆轤繩上,離水面三尺的地方沾著幾粒暗黃色的粉末,不細看會以為是泥。
歐陽春用刀尖刮下一點,湊在鼻端嗅了嗅,又取一小塊布沾了井水,包好收了起來。
他順著井台外沿檢視,雪地上有幾道極淺的腳印,那腳印比常人的小,鞋底紋路細密,像是用布底或軟皮所制。
腳印在井台旁停了一瞬,又沿著小巷朝南門方向去了。
歐陽春沒有追遠,只將腳印的樣式與步幅默記在心,便回了小鸞台。
接下來兩日,他暗訪了幾處客棧和城西的流民聚集地,又讓義妁藉口施藥,將幾口井的水取樣回來。
到第三日清晨,他終於從一名常在南門外觀望的乞丐口中問出,年節前夜確有個披舊斗篷的人影在城中來去,腳步輕得不似男子,每經過一口井時都會停一停。
歐陽春順著這條線查到城北一座廢窯時,天剛擦黑。
窯口半塌,裡面黑漆漆一片。
他沒點火把,只拔刀在手,側身貼著窯壁慢慢摸進去。
窯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像有人被窯灰嗆了嗓子。
歐陽春身形一凝,藉著窯口透進的最後一點天光,看見窯洞深處慢慢轉出一個瘦高的人來。
那人穿著一身灰褐色的舊道袍,領口翻出一圈黑絨,臉上蒙著一塊髒兮兮的面巾,只露出一雙狹長的眼睛。
他的聲音從面巾後傳出來,沙啞而慢,像兩片鏽鐵在喉嚨里互相磨著:
「你是藍田縣的人?」
歐陽春不答,反手將短刀一橫,刀身映著窯外雪光,亮得像一截新開的月牙。
他知道,自己找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