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岳沒有給歐陽春留下任何還手的餘地。
歐陽春的短刀才剛橫起,窯洞中的灰褐色人影已經貼地滑來。
呂岳的身手極快,衣袍在逼仄的窯洞中帶起一道扁平的灰影,像一條從窯底游出的旱蛇。
歐陽春的刀隨目力斬下,卻只劈中了他前一瞬站立處的一塊碎磚。
磚屑尚未落盡,呂岳的掌沿已經劈在歐陽春的右肩鎖骨上。
那一掌落處,歐陽春整條右臂如被鐵尺抽過,短刀脫手,斜斜插進窯底的灰土裡。
他還要轉身揮左拳,呂岳卻已從他腋下鑽過,反手一記點在他後頸風府穴上。
歐陽春只覺眼前白光一閃,全身的力氣像被人從後頸抽了出去,整個人朝前跪倒,雙手撐著地面,卻再也站不起來。
呂岳沒有遲疑,從袖中抽出一柄極細的短刃,刃身暗灰,沒有反光。
他一手按住歐陽春的後腦,刀刃從後頸刺入,直沒至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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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春渾身一顫,很快不再動了。
呂岳將短刃收回,在歐陽春的衣擺上擦了兩下,又把屍體拖進窯洞深處,用幾塊碎磚和灰土草草蓋住。
做完這些,他走到窯口,朝藍田縣城的方向望了一眼。
城郭依舊安靜,幾縷灰白炊煙從雪後的屋頂間升起,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轉身朝南面的山道走去,腳步輕而快,很快便被暮色和雪光吞沒。
接下來三日,藍田縣附近的咸寧、臨潼、渭南等縣相繼出現病患。
症狀與藍田城內如出一轍:急熱、咯血、咽喉潰爛、渾身紫斑。發病極快,死者日漸增多。
有鄉民說是井水發腥,有人說是年節里宰殺的牲畜不潔,可病勢如潮,謠言也跟著瘋長。
已經有百姓拖家帶口朝潼關方向逃去,沿途被各亭各鋪設卡攔下,可攔得住人,卻攔不住漫山遍野的恐慌。
洛陽府的急報只用了半日便送到尹署。
狄仁傑展開一看,面色沉下來。他起身更衣,叫人備馬入宮。
彼時天剛過午,洛陽城上空的太陽被一層灰白薄雲遮著,像隔著一層舊紗。
狄仁傑進宮時未帶隨從,手中只握著那捲公文。宮門侍從驗了腰牌,側身放他入內。
劉璋正在崇政殿西配殿裡聽呂洞賓說開春後幾處邊郡的布防。
呂洞賓如今在樞密院兼任參議,雖不著官袍,卻常在御前行走。
殿中只有君臣二人,爐火生得暖而靜。
狄仁傑入殿後,劉璋將手中的圖樣放下,朝他看來:「哦,是狄大人啊,發生了什麼事,竟然讓你親自入宮?」
劉璋看向狄仁傑,發現對方的臉色凝重,就知道絕對是出事了,而且絕對不是什麼棘手難辦的案子,恐怕是能夠讓中樞絕對重視的事情。
狄仁傑將公文呈上,也不兜圈子:「藍田、咸寧、臨潼、渭南四縣,數日之內並起大疫,藍田縣小鸞台密探歐陽春在追查中失蹤,臣恐此事不是尋常天災。」
劉璋把公文看完,眉間一點點沉了下去,他還沒開口,呂洞賓已從旁伸手,將公文接了過去。他只掃了兩行,臉色就變了。
「是我那個窮凶極惡的族兄,早就被逐出門族的呂岳,沒想到是他回來了,而且,竟然又開始行惡了。」
呂洞賓有些感慨地說道,看起來有些慨嘆,像是對於呂岳的出現,除了意外還有些別樣的情緒。
劉璋和狄仁傑同時看向他。
呂洞賓將公文輕輕放回案上,走到殿中,負手站定。
他臉上那層慣常的散淡已經收了個乾淨,像一柄常年掛在壁上的劍忽然被人取了下來,露出劍身上經年不鏽的寒光。
「呂岳是天下有名的用毒大家,曾在劍南、關西以及中原一帶以散播瘟疫為業,手上人命不下萬數,他的毒不是尋常的砒霜烏頭,而是從牲畜腐屍和荒野瘴癘中提制出來的瘟毒,再混以砒石、巴豆、狼毒等物,投入水井、糧倉,甚至撒在牲畜皮毛上,人一旦沾上,先熱後寒,咳血發斑,和四縣所報的症狀幾乎一模一樣,當年他和黑狐王聯手霍亂天下,後逃亡北疆不知所蹤,如今看來,他不僅活著,而且又回到了京畿附近。」
呂洞賓轉過身,朝劉璋拱了拱手:「陛下,呂岳既然敢在關中動手,說明他已把洛陽周圍當作了他的疫場,若不儘快撲殺,四縣之疫只是開端。」
劉璋將公文慢慢捲起,在案沿上敲了一下。
他抬起頭,目光在呂洞賓與狄仁傑之間停了一瞬,緩緩開口:
「呂洞賓,朕命你總領此次滅疫擒凶之事,狄聽、鍾馗二人由你調遣,這二人的本事你知道,若是你們這都拿不下呂岳,那你們就不用領俸祿了,狄聽掌偵緝追索,查呂岳藏身之處,斷其疫源;鍾馗精通江湖搏殺之術,負責拿人,你居中策應,這一次,務必將他本人擒殺,不許再讓他脫逃。」
呂洞賓躬身應諾。
狄仁傑卻上前一步,低聲道:「陛下,狄聽雖會辦事,但性子尚欠火候,呂岳此人陰狠詭詐,又善使毒,臣恐他……」
「所以讓他跟著呂洞賓。」劉璋打斷他,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你狄仁傑的親侄子,不會連一個用毒的小人都抓不住,等此案結了,朕再給他安排一個既不屈才又能磨性子的差事,限你們正月十五之前解決呂岳,可別讓他壞了大家上元夜賞月的興致。」
狄仁傑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當日傍晚,呂洞賓、狄聽、鍾馗三人在洛陽城北一座舊宅中碰頭。
鍾馗生得豹頭環眼,虬髯如鐵,腰間纏著一條烏黑鐵鏈,鏈頭墜著一枚銅鈴,走起路來卻沒有絲毫聲響。
狄聽穿一領玄黑窄袖勁裝,面色冷峻,像一柄剛磨出來的新刀。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呂洞賓推門而出,看了看天。灰雲未盡,北風漸起,幾片零星的雪又飄了下來。
「走吧。」他輕聲說,「去會會我那個又重新殺回來的族兄,這一次,我可不想再讓他逃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