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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三十八章 長安十二時辰(上)

2026-09-27 23:15:13 作者: 哥舒不帶刀

  呂洞賓三人沒有在洛陽耽擱。

  次日天明,他們便出東門,沿崤函道向西疾行。

  官道上的殘雪被馬蹄踏得泥濘不堪,兩側山嶺如鐵,朔風從谷口灌進來,把三人的衣袍吹得緊貼在身上。

  狄聽在前面開道,鍾馗殿後,呂洞賓居中,三匹馬跑得不快不慢,卻極少停歇。

  入潼關後,天地豁然開闊,關中平原在殘雪與黃土之間鋪向天際。

  他們沿渭水南岸走了一日,到長安時已是正月十二。

  長安城仍保留著之前的格局,城垣巍然,朱雀大街寬可並馳十馬,只是如今年節剛過,街上比洛陽冷清幾分。

  張良住在城南少陵原下一處極不起眼的宅子裡,院牆低矮,門前兩株老槐,積雪壓著空枝,像兩把倒置的舊掃帚。

  呂洞賓叩門三下。

  不多時,一個老僕將門開了一道縫,也不多問,側身讓他們進去。

  張良正在院中餵一隻灰羽斑鳩,他穿一身洗得發軟的舊袍,頭髮用一根竹簪松松綰著,面容清瘦,眉眼間像是常年籠著一層將睡未醒的淡意。

  見三人進來,他只抬了抬眼皮,將手中最後幾粒粟米撒在廊下,才轉身引他們入堂。

  「一路從洛陽來,茶是不必喝了,先說話。」張良在主位上坐下,聲音輕而溫,像在說一件早已料到的事。

  呂洞賓也不客套,將藍田四縣之疫、歐陽春之死、以及劉璋命他們三人擒殺呂岳的旨意簡要說了。

  說到呂岳時,張良的神色沒有變化,只靜靜聽著,偶爾用手指在扶手上輕點兩下。

  呂洞賓說完後,才問出此行最關鍵的一句:「呂岳現在何處,下一步會往哪裡走,我想聽你斷一斷。」

  張良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堂外院中那株老槐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你們三個人,一個是劍,一個是鎖,一個是刀,可呂岳不是會站著等劍和刀的人,他既然敢在藍田現身,又殺了小鸞台的人,就一定已經想好了退路,你們循著線去找他,找到的只會是他留下來的影子。」

  張良頓了頓,回頭看向呂洞賓:「與其猜他的動向,不如讓他自己走到你跟前。」

  呂洞賓聽了張良的話眉目一動,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繼而問道:「張大人的意思是吸引那個惡賊,自己自投羅網?可是我了解我這個兄長,他為人可是謹慎地很,你想把他調出來,可也得看看他會不會做這條大魚。」

  張良似乎對於呂洞賓的擔心早有預料,他站起身,走到堂中那張已經泛舊的關中輿圖前,用指尖在「長安」兩字上輕輕一點,臉上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繼而說道:「呂岳是什麼樣的人,不光你知道,我們都知道他是個亡命徒,所以,這樣的人只會做亡命徒該做的事,藍田四縣的瘟疫只是開胃小菜,他真正的目標,怕是長安。」

  狄聽站在門邊,一直沒有說話,此刻他皺了皺眉,開口道:「憑什麼斷定他會來長安?他剛在藍田殺了人,長安近在咫尺,他若要避風頭,早該遠遁秦嶺或西入隴右了。」

  張良看了他一眼,眼中仍是那種溫溫吞吞的光:「那是你不了解呂岳,難道你們不知道今年陛下要在長安辦上元燈會?」

  

  張良說得很輕,像在說一樁極平常的事。

  「上元之夜,長安不宵禁,朱雀大街、曲江池、大小雁塔下,燈市如晝,滿城空巷,到時候進城的百姓、商賈、雜耍班子、寺廟香客,從早到晚數以萬計,擠滿整座長安,對呂岳來說,那是一個比任何水井、任何糧倉都更讓他心動的地方,只要幾撮藥粉撒進燈油里,或丟進曲江邊的炭爐里,一夜間就能讓瘟毒隨著煙火和車馬散遍全城,等到官府察覺,已經是三日之後了。」

  張遼轉過身,看著三人說道:「你們不用去找他,這盞上元燈,會替你們把他引出來。」

  堂中安靜下來。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映著牆上輿圖的一角,把「長安」兩個字照得時明時暗。

  呂洞賓微微閉了一下眼。他已完全明白了張良的意思。

  張良說的不是請君入甕,而是讓呂岳自己發現一座從天上落下的瓮,然後心甘情願地一頭鑽進去。

  他們要做的是在瓮底磨好刀,在瓮口藏好鎖,在那場萬民同歡的燈火亮起之前,把那個準備藉著燈火散播死亡的人,先一步按進黑暗裡。

  「長安城會在上元夜之前裝點完畢,城中布防、坊市安排、燈樓分布,他一定比你們還清楚。」張良說,「你們只需要讓他知道,一切都照常進行,然後等他來。」

  狄聽聽到這裡,臉色已經變了,他站直了身子,像被一股從脊背上竄起的寒氣激了一下,可眼裡卻慢慢燒起一團火來。

  那團火像是從「數以萬計」四個字里點著的,燒得他整個人都收緊了。

  鍾馗一直沒出聲,他靠在一根堂柱上,粗大的手掌疊在腰間銅鈴旁,指節捏得發白。

  他明白張良的話有多重。

  若呂岳真的在上元夜動手,那就不只是四縣之疫,而是一場長安大疫。

  而他們,必須在這之前,把那條毒蛇從燈影里拽出來。

  「壓力很大吧?」張良忽然輕聲問了一句,目光依次掃過三人。

  呂洞賓睜開眼,他的嘴角反而極淡地揚了一下,像被一股從脊背深處頂起來的勁氣推著。

  他轉頭看向狄聽和鍾馗,兩人也正看著他。

  堂外又飄起了雪,細碎如塵,落在老槐的枯枝上,像無數即將被點亮的燈屑。

  「大得很。」呂洞賓說,語氣里聽不出半點恐懼,反而帶著一種極清極銳的亮,「可也只有這樣的局,才值得我們來一趟。」

  張良微微一笑,重新坐回椅上,那隻灰羽斑鳩從廊下飛進來,落在他手邊。

  他伸手在鳥背上撫了撫,低聲道:「那便去準備吧,上元之前,長安城裡任何一口水井、一盞燈,都可能是他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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