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焰一跳。
案上那盞銅油燈將張小敬的側臉裁成一道極硬的線。
他坐在靖安司內堂東牆下,面前鋪著半卷長安城坊圖,右手壓在圖上,指節粗大,像五枚釘進紙里的鐵楔。
「什麼?你們說得是真的?」
沈煉沒有坐。
他站在門內三步處,身後的門縫裡漏進一線雪光,把密諜司的魚紋腰牌映得發青。
沈煉將手中一卷細絹展開,絹面上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字尾均用硃砂點過。
「正月十一,呂岳出藍田,入驪山北麓,十二日,其舊部三人在新豐鎮接應,十三日,長安城內『德盛隆』藥鋪夥計收了一批關外來的藥包,包皮上有藍田縣泥印,十四日——」
「我問的是,他是不是要在長安動手。」張小敬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像刀背磕在鐵上。
沈煉抬起頭:「他不只要動手。他要在上元夜,把整座長安變成他的藥爐。」
靜默三息。
張小敬突然起身,案上的油燈被衣風帶得猛地一斜,光與影在坊圖上狂亂地跳了半圈。
他抓起牆邊那柄橫放的短柄陌刀,刀鞘撞在案角,發出一聲極脆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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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汝能!」他朝外吼。
門被推開,年輕的姚汝能已站在雪地里,呼吸在冷夜裡凝成白氣。
「傳令下去:自即日起,長安各門只許進,不許出,坊門入夜後全部落鎖,曲江池周邊設三重暗哨,所有燈棚、燈樓,搭建處要有我們的人盯著,火燭、燈油、竹架、棚布,全部查,再給我把長安城裡所有藥鋪、香料鋪、成衣鋪、柴炭行的進出貨單子拿過來,一份都不許漏,靖安司在京中的暗探,除了必要城防的,全部撒出去,我要把長安城從地上到地下,翻一遍。」
姚汝能領命而去。
沈煉仍在門邊站著,手指慢慢捲起那捲細絹,他看著張小敬披上外袍,將陌刀掛在腰後,整個人像一尊從舊長城上拆下來的鐵炮,正在被重新推入火線。
朱雀大街之上,馬蹄踏碎薄冰,三名騎兵自北向南疾馳,馬後甩起一道雪塵。
路旁貨郎的擔子被氣浪帶得輕輕一斜。
西市的市門正在關閉。
八名海東青分列兩側,木閘緩緩合攏,門後不斷有商販探頭張望。
幾個胡商被攔在門外,一個年輕武侯蹲下,用刀柄撥開他們的貨堆,翻動之間,刀光一閃,照出一張張驚惶不定的臉。
曲江池畔,燈棚尚未成型,已有靖安司的人在上面,有人鑽入竹架底部,用薄刃劃開一根竹竿的內節;有人爬上棚頂,將積雪一捧一捧扒下來,露出下面新鋪的蘆席。
更遠處,一條小船貼著池岸無聲划過,船頭站著個披蓑衣的人,手裡平端著一隻陶碗,在池邊水草處輕輕一舀。
明德門城樓之上,弩手正在校弦,三架床弩被推到射孔前,弩兵用凍得通紅的手指將絞索一點點拉緊。
城門每一次開合,都有二十名長槍手在門洞內側交錯而立,眼睛貼著門縫朝外掃視。
城牆根下,兩個不起眼的暗探蹲在牆角,正用手指在雪地上劃字。
一個人比劃,另一個人點頭,然後迅速用腳把字跡蹭掉。
一道鳥影從他們頭頂掠過,撲向城外的野地,影子落在雪上,像一條被拉細的黑線。
歸義坊深處,聽雨樓二樓西側的窗扇半開。
風從窗縫裡擠進來,掀動垂落的青竹細簾,發出極輕的簌簌聲,像有人用指尖在簾上慢慢擦過。
一隻白瓷酒盞擱在窗台內側,盞中盛著三分滿的桂花釀,酒面紋絲不動,只在風過時偶爾漾開一圈比髮絲還細的波紋。
執盞的是個女子。
她靠窗而坐,未梳高髻,只將烏髮用一根素銀簪子松綰著,半倚在矮案旁,外披一件石青色的舊狐裘,衣領微敞,露出裡面一截淡藕色的中衣。
她的臉不算極美,卻有種過目難忘的冷艷,像一株在雪夜裡獨自開在舊牆根下的紅梅,不招人,卻讓人移不開眼。
她舉起酒盞,沒有飲,只將盞沿在唇邊極輕地碰了碰,目光穿過竹簾的縫隙,掠過街坊。
樓下斜對面的一家茶棚外,一個穿灰布短打的漢子正蹲在牆根下,假裝擦鞋,他擦得極慢,手指在鞋幫上反覆蹭著同一塊地方,眼睛卻不住地朝坊口方向瞟。
更遠處,一棵老柳樹的陰影里,還立著另一個人。
那人半隱在樹幹後,手裡攥著半塊冷餅,一口沒吃,只偶爾抬手,像在擋風。
可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聽雨樓周圍的那條窄巷。
女子將酒盞緩緩轉了半圈。
她的嘴角浮起一抹極輕的笑意,像在深水底看見了幾尾遲鈍的魚,正朝一張無形的網裡游。
「張都尉的人,確實比京兆府的快多了。」她輕聲說,聲音低得只夠在窗內散開。
身後傳來椅子被拉開的聲音。
一個男人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他樣貌平平無奇,穿一件半舊的褐色厚袍,領口和袖口都磨得起了毛,像長安城裡最不起眼的那種教書先生,他的雙手搭在桌邊,手指細長而乾燥,骨節處泛著淡淡的黃。
他臉上沒有笑,也沒有冷意,只是平靜得近乎空白,像一尊剛從舊廟角落裡搬出來的泥像。
「看到了?」呂岳問。
女子沒有看他,仍望著窗外:「看到了,何止窗下,連坊口那棵老柳後面,都蹲著人。」
「你怕了?」
女子終於轉過頭來,看著他,將手中的酒盞放下。
瓷底與案面相觸,發出極輕的一聲響,像一片雪落在冰面上。
「我若怕,就不會替你訂這間房了。」她說,目光從呂岳的臉緩緩滑到他放在桌邊的手上,「倒是你,朝廷的網已經撒下來了,你確定還要往上元燈會裡鑽?」
呂岳也看向窗外,竹簾外,暮色漸沉,長安城千萬盞燈火還沒有亮起來,只有暗青色的雪光浮在坊牆與瓦簷之間,像一場尚未開始的火災。
「若不是這樣的陣仗,我還不來了。」他說,聲音極輕,輕得像在跟這場即將到來的上元夜說一句只有彼此能懂的話。
風從窗外灌進來,吹滅了案上一盞小油燈。
屋內暗了一瞬,只有女子手中的白瓷酒盞,還在雪光里泛著一層極淡的冷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