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岳走時沒有回頭。
他推開聽雨樓二樓的側門,沿著外廊轉到背面一架窄木梯旁,踏著積雪一步步下去。
那道門平日裡只供倒水、送炭的雜役使用,知道的人極少。
門外是一條逼仄的背巷,寬不過四尺,地上積雪半化,泥水混著爛菜葉,在暗處泛著油膩膩的光。
呂岳將袍角提起一截,不緊不慢地朝巷尾走去,他的腳步聲極輕,像一片被風推著走的薄木片,在泥水裡幾乎沒留下完整痕跡。
送走呂岳後,那女子在窗邊又坐了片刻。
樓下的密諜司暗探仍在。
一個蹲在茶棚下換了條腿撐著,另一個還靠在老槐樹後,肩上的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
她垂著眼,把盞中最後一口酒飲盡,然後緩緩起身。
青瓷盞擱在案上,像一枚被從棋局裡拿走的子。
她走進裡間,再出來時,已經換了一身黑色窄袖長衣,外披一件深灰連帽斗篷,腰間束著極細的革帶,臉上多了一隻狐面,面具通體漆黑,只在兩頰處各繪著一道極細的朱紅紋,像從眼尾滑下來的兩滴舊血。
黑狐王。
沒有人會把這個名字和聽雨樓里那個叫花蘭的女人連在一起。
聽雨樓的花魁花蘭,來長安不過半年,琴彈得一般,話也不多,只是生了一雙能讓人過目不忘的眼睛。
可若有人見過當年黃巾亂世里那個以黑狐為號、在關東河北之間攪動風雲的人物,便絕不會忘記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
可誰又見過呢?當年的黑狐王從不以真面目示人,有人說是戎人,有人說是術士,還有人說他根本不是人。
沒有人想到,那襲黑狐皮下面,會是一個女子。
黑狐王從聽雨樓後門離去時,雪勢漸小。
她穿過歸義坊兩道無人的橫巷,避開幾個還在巡夜的武侯,從延興門附近一處早已廢棄的排水口出了城。
城外雪野蒼茫,她走入一片稀疏的柏樹林中,腳步不停,像在黑夜裡沿著一條只有她能看見的路向前。
林深處停著一輛極舊的牛車,車簾低垂,車前一盞銅燈沒有點亮。
車旁站著兩個人。
一個身量頗高,裹一襲暗紫大氅,領口和袖口都滾著繁複的金紋,兜帽壓得極低,只露出半截雪白的下頜,正是天妃烏摩。
另一個站在車的另一側,身形魁梧,披一件灰白僧袍,光著頭,面容肅穆如廟中金剛,眉心有一道斜斜的舊疤,像被什麼鈍器劈過之後又自己長攏了,此人是降三世明王。
黑狐王在車前數步處停下,抬手將斗篷的兜帽朝後掠了掠,露出那張黑狐面具。
雪落在她肩頭,又滑到地上,像被那身黑衣吃了進去。
「呂岳已經走了。」她的聲音比在聽雨樓時低了許多,像從面具後面浸出來的風,「長安城裡那些暗樁,也全在他的眼睛裡,張都尉的人撒得越密,他反而越喜歡。」
天妃烏摩微微側過頭,她的聲音婉轉而輕,像用舌尖卷著一片薄冰:「他以為他在用我們,他以為長安城不過是他的藥爐。」
黑狐王發出一聲極輕的笑,像狐踏碎雪:「他這樣想最好,每一個人都以為自己在用別人,這局才做得真。」
降三世明王沒有接話,他一直半闔著眼,此刻才緩緩睜開,望著長安城的方向。
隔著一片雪野,長安城在夜色中像一頭伏在大地上的巨獸,城頭偶有火把移動,像幾粒從指縫間漏出去的火星。
「上元夜。」降三世明王的聲音沉而悶,像從一口深瓮里發出來的,「我會近到陛下十步之內。」
「別小看劉璋。」黑狐王說,「他身邊不缺人,呂洞賓、狄聽、鍾馗,還有長安城裡那些沒有名字的。明的、暗的,不知有多少。」
天妃烏摩輕輕攏了攏大氅道:「呂岳會替我們撕開第一道口子,瘟疫一起,城必亂,城一亂,宮中就會調禁軍入坊,到那時,劉璋必從洛陽的行駕中露臉,上元燈會,就是他最亮的時候,最亮的時候,影子才最少。」
黑狐王沒有再說話,她抬起手,將面具下端極輕地按了按,像在確認那兩根朱紅紋路沒有歪。
她望向遠處長安城頭,那幾支移動的火把仍在緩緩遊走,像不知疲倦的眼睛。
雪落得愈發靜了。
「走吧。」她輕聲說,「上元之前,還有幾處地方要布置。」
黑狐王走出十餘步後,忽然在柏林邊緣停住。
她側過頭,像在聽什麼,風從長安方向吹來,帶著城頭火把的焦味和遠處坊市間若有若無的煙火氣。
那種氣味混在雪裡,被風一攪,散得極淡,像一場大熱鬧到來之前悄悄滲出的先兆。
「呂岳那邊的藥,已經有一部分送進城了。」她依舊沒有看身後兩人,只微微偏著下巴,目光穿過林梢,落在遠處長安城南垣上那幾處未滅的燈火之間,「他沒有把方子給任何人,連他帶來的那三個人也不知道全份,可要在大半個長安城同時起疫,光靠他一個人,絕無可能,他一定還有下家。」
天妃烏摩緩步走到她身旁,腳步陷在雪裡,幾乎沒有聲音。
她的兜帽被風掀開一角,露出極白的下頜與半片暗紅色的唇。
那唇色在雪光中深得發黑,像一朵被凍透了的山茶。
「下家已經選好了。」天妃烏摩說,「上元前三日,西市會有三個從黔中過來的藥販入城,他們以為自己是替呂岳送貨,其實連貨是什麼都不知道,等他們鋪開,呂岳在城裡的暗線就會接手,到時候,靖安司就算查到那三個藥販頭上,也只會斷在一條假線上。」
黑狐王輕輕「嗯」了一聲,像表示滿意,又像並不在意。
她把斗篷重新拉高,遮住後頸,腳下已開始動了。
「鍾馗和狄聽呢?」降三世明王在後面忽然問,「這兩人一個善鎖人關節,一個帶著刑名司的鷹犬,呂洞賓又總領全域性,若他們在上元前先找上呂岳,這局還做得成嗎?」
黑狐王沒有停下腳步,她的聲音穿過柏林,像從極近的黑暗裡傳來,又像已經繞到了人身後:「呂洞賓找呂岳,那是他的本事,他若真的趕在上元前找到人,呂岳自然有呂岳的死法,可上元夜的局不會因為一個呂岳就停下來,呂岳是給長安城點的火,火點著了,哪怕引火的人先死了,火也不會滅。」
她越走越遠,腳踩在雪上,竟然沒有留下多少痕跡。
天妃烏摩跟了上去,像一道紫色的煙。
降三世明王站在原地,望了長安城一眼,慢慢伸出右手,在半空中虛虛一握,像是已經攥住了某件還未發生的事情。
遠處,城頭一支巡哨的火把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因為風雪,也不是因為換防。
那火把被持著走到一處角樓拐角時,光芒猛地一縮,隨後又緩緩亮起。
明王盯著那點火光看了片刻,嘴角牽動了一下,轉身沒入林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