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岳是踩著暮色進入平安坊的。
他沒有走坊門,而是從東牆一處被貨棧遮住的缺口翻了進去。
坊牆年久失修,牆根堆著半人高的舊竹簍和碎瓦,他落下時腳尖先踩在一隻倒扣的竹筐上,借力一旋,人已站在一條窄巷深處。
雪還在下,但已細得不成片,像誰在半空把鹽末撒得稀稀落落。
平安坊在長安外郭諸坊中不算起眼,不如歸義坊龍蛇混雜,也比不得安仁坊貴氣逼人。
這裡多是些走江湖的手藝人、販舊貨的行腳商,還有幾戶從西北邊州過來的軍戶遺屬。
到了夜裡,坊中燈火疏疏落落,像一盞忘了添油的舊燈。
魏玄住在坊北一座兩進的土坯院裡,院門虛掩,門板下沿包著一層鐵皮,已經鏽得發黑。
呂岳側身推門進去時,院中那隻瘦骨嶙峋的黑狗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喉嚨里滾了半聲嗚咽,便又伏了下去,像認得來人氣味。
魏玄站在正屋門口等他。
這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肩背極寬,四肢粗壯得有些不合比例,像把太多力氣硬塞進了一副骨架里。
他穿一件灰褐色的舊夾袍,袖口挽到肘上,露出兩條小臂,臂上筋絡虬結,青得發黑。
魏玄的臉方而短,顴骨高突,左眉上橫著一道淡白色的舊疤,不長,卻把整條眉毛從中間硬生生切成了兩段。
他站在那裡,像一截被從邊牆根下拔出來的木樁,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在軍中日久浸出來的殺伐氣。
魏玄,字僧智,任城郡人。北魏到北周時期將領。
史書記載他年少時慷慨,頗有膽略,北魏孝武帝西遷長安後,統率鄉兵抗拒東魏,投靠西魏,擔任洛陽令,冊封廣宗縣子。
北周建立後,先後鎮守蠻谷、閻韓、熊州、和州刺史、擊退北齊名將斛律光的進攻,病卒於位上。
「呂先生。」他朝呂岳點了點頭,聲音低而沙啞,像多年沒怎麼跟人說過軟話。
呂岳「嗯」了一聲,從他身側走進屋內。
屋裡陳設極少,一張木案,兩條長凳,案上攤著一卷用舊布包著的東西。
呂岳沒有坐,只把帶來的幾包用油紙裹得極緊的東西放在案上,然後抬頭看了魏玄一眼。
「上元節前夜,你把這幾包東西,分別送進西市三條暗渠的入口。記住,要等落更之後。暗渠邊的巡丁那時剛換崗,有半炷香的工夫沒人盯著。」
魏玄沒問是什麼,只把那幾包油紙攏在手中,掂了掂分量。
他的動作極穩,像在接一份早已熟練的軍令。
呂岳又把幾處具體位置低聲說了一遍,語速不快,卻句句清楚。
魏玄聽完,點了一下頭。
「我會辦妥。」
他轉身取過靠在門後的一柄短矛,那矛頭用舊布裹著,只露半寸烏黑的尖。矛杆比尋常的粗了一截,桿身有幾道被刀砍過的凹痕,都已被磨得發亮。
魏玄提著矛走到院中,順手從牆角的柴堆里抽出半塊油布,將那幾包東西裹了,塞進一隻破舊的揹簍里,又將揹簍甩上肩。
他做這些事時,動作快而準確,像在邊軍夜哨時收整行裝。
「後日天亮前,我會回來。」他走到門口時,回頭說了一句。
呂岳仍站在屋中,背對著門,只輕輕「嗯」了一聲。
他的目光落在對面土牆上,那裡掛著一面殘破的邊軍舊旗,旗上字的筆畫已褪得幾乎認不出來,只餘一角暗紅的日頭紋,被煙火熏得發黑。
魏玄出了門,沒有走大街,而是沿著坊內的窄巷朝西市方向繞去。
他走路時肩背始終微弓,像隨時準備把揹簍甩掉,手又總在離矛杆不到兩寸的地方。
他從一條巷子拐入另一條,腳下不停,眼神卻不斷掃過兩側坊牆、道口和行人的影子。
可他還是露了破綻。
不是他的動作不夠謹慎,也不是他走錯了路線,而是一種從軍營裡帶出來的東西,像烙在脊骨上的火印,哪怕脫了號衣、混入市井,也藏不乾淨。
他每過一道巷口,腳步都會不自覺地快上兩步,又會在下一處牆角邊慢下來;他避讓迎面來的行人時,身子總是朝右讓,右手半抬,像在護著腰間原本掛刀的地方。
這些細碎而精確的軍人習慣,落在普通人眼裡,只是覺得這個漢子走路有些怪,可落在呂洞賓眼裡,卻是再清楚不過的標記。
呂洞賓是偶然經過平安坊的。
他本是要去曲江池邊親自看燈船的布置,穿過平安坊東側時,正看見魏玄從土坯院中出來。
他起初只當是個尋常坊漢,可魏玄走了幾步後,呂洞賓的步子就慢了下來。
他站在坊道邊,半避在一棵槐樹後,看似在整理披風,實則一直在用餘光看著魏玄的背影。
「軍人。」呂洞賓在心裡想,而且是北方邊軍出來的,不是洛陽衛戍,也不是南方水卒,是常年在邊牆風雪裡過日子的戍卒。
更讓他在意的是,魏玄經過他身側時,帶起了一縷極淡的氣味。
那氣味混在雪氣和坊間煙火里,尋常人根本聞不出來,可呂洞賓與呂岳打過多年交道,只一瞬便辨認出了其中似有若無的藥苦味。
不是草藥的清香,而是某種經過炙制後藏在衣擺里的瘟毒。
呂洞賓沒有追近。
他等魏玄走出十餘步後,才不緊不慢地跟上去。
他的腳步與魏玄保持著兩段坊牆的距離,整個人幾乎貼著牆根的暗處走。
雪地上他的腳印極淺,風一起便被抹去。
他像一片被那漢子的人影牽著走的灰影,從平安坊一直跟到西市外沿,始終沒有讓對方察覺。
他知道自己還不能動手。
魏玄只是條線,線的一端系著瘟毒,另一端,必定系著呂岳。
他若現在把線剪斷,呂岳會像受驚的蛇一樣縮回洞中。
而上元夜已經越來越近了。
他繼續跟著,像一柄在雪夜裡緩緩推出的劍,連鞘都未出,只把刃尖一寸一寸對準了那條長線盡頭還未現身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