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洞賓當夜並沒有離開平安坊。
他繞到坊北一處掛著舊酒旗的小鋪前,那鋪子早已打烊,門板合得緊,只從門縫下漏出一線極淡的油燈光。
呂洞賓用指節在門板上連叩三下,隔了三息,又叩兩下。
門板從裡面無聲地開了一道縫,一個披舊襖的矮瘦男人探出半張臉,見是他,忙側身讓了進去。
這人姓韓,是平安坊里的地頭,替小鸞台管著坊中暗中布下的幾處眼線。
呂洞賓沒坐,只把方才所見簡略說了,臨了叮囑一句:「那土坯院裡的人,別驚動,只遠遠看著,他去了哪、見了誰、什麼時候出坊回坊,都記下來,要活的,不要死的。」
老韓把話聽完,一句也不多問,只重重點了點頭。
呂洞賓又飲了半口熱水,便轉身走了。
他沒有留在平安坊,而是從北面繞過坊牆,繼續循著魏玄可能去的方向走。
雪已經漸漸停了,風卻比先前更硬,刮在臉上像被細沙擦過。
訊息傳到張小敬那裡時,已近三更。
沈煉把呂洞賓送來的條子拍在靖安司內堂案上,又取出一份剛從平安坊送來的密報,一併推到張小敬面前。
李泌今夜沒有回府,半路上被沈煉請到張小敬這裡吃茶。
他原本只是順道來看看年節後長安城中的治安布置,沒想到屁股還沒坐熱,便碰上了這樁事。
李泌把呂洞賓的條子看完,又拿起那份關於魏玄的密報掃了幾眼,道:「先不要打草驚蛇,這個人住在平安坊不是一天兩天了,若急著去拿他,只會把呂岳驚走。」
他放下密報,抬眼看向張小敬:「你現在要做三件事,第一,把魏玄的全部資料調出來,包括他入長安之前的來路、軍中經歷、入城後在哪些地方做過事、和誰有往來,第二,摸清他過去三天到過哪些地方,第三,派人看住平安坊和聽雨樓,但不要近他的身。」
張小敬兩條粗眉擰著,像在聽一件自己也早想做的事,他等李泌說完後,只低聲回了一句:「你不說我也是這麼辦。」
他走到門前,朝外喊了一聲:「姚汝能,帶兩個人去戶房,把平安坊魏玄的底全部給我翻出來,從軍籍到坊籍,再到稅單、徭役冊,一份都不許漏。」
姚汝能應聲去了。
李泌也不急,重新坐回炭盆邊,端起已經有些涼了的茶湯,慢慢飲了一口。
他看了眼張小敬,緩緩道:「此人若真是從邊軍退下來的,那就不難對付,但也不好對付,難的是,他這種人在軍中練出來的警惕,比尋常賊人強出數倍,稍有風吹草動,他就會縮回去。」
不到半個時辰,魏玄的底細便被翻了出來。
姚汝能回話時,手裡捧著幾卷泛黃的簿冊,跑得氣息都有些不勻,他把簿冊攤在案上,指著其中一頁道:「查到了,魏玄,長安平安坊人,本家在西市開過一間小油坊,後來家道中落,十四歲入軍,在薛仁貴將軍帳下做斥候,後來選入先鋒營,跟過兩次北征,殺過不少敵人,五年前因為私自離營、私販軍馬,被軍法司革了軍籍,遣回原籍,回來後在長安城外的永寧驛替人看過馬,也做過押貨,後來才搬到平安坊住下。」
張小敬低頭細看,又翻了幾頁,忽然冷笑了一聲:「斥候、先鋒、看馬、押貨,難怪走了那麼久,我的人愣是沒找到他半點蹤跡,這種人要是存心躲起來,比老鼠還難揪。」
李泌從旁看著那幾卷簿冊,忽然道:「他既然在薛仁貴軍中做過斥候,又在邊州待了那麼多年,耳力眼力都不差,呂岳選他,不只是看中他會殺人,他在長安城裡踩過點、送過貨、守過夜,地頭極熟,這種人,比呂岳從外面帶進來的任何一個人都難纏。」
沈煉站在一旁,忽然插了一句:「他會不會是因為被革了軍籍,心裡有怨,才投靠呂岳的?」
李泌沒有否認,只慢慢道:「一個人從軍十四年,做過先鋒,殺過敵,最後被趕回原籍,在坊市間靠替人看馬度日,若再有人給他一條來路,他不會輕易拒絕。」
他說到這裡,話鋒一頓,像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向沈煉:「你方才說,呂洞賓的人也發現魏玄到過歸義坊?」
「聽雨樓。」李泌把這個名字慢慢念了一遍。
聽雨樓在歸義坊並不算最紅的青樓,卻也不冷清。
那種地方三教九流來往極多,最容易藏人。
他抬起頭,對張小敬道:「這個魏玄,不是替呂岳跑腿那麼簡單,他或許還知道呂岳在城中到底藏在哪裡,甚至知道呂岳身邊還有什麼人。」
張小敬將手中一卷簿冊合上,站起來,走到牆邊的長安坊圖前,用一根木炭在平安坊與歸義坊之間劃了條線,又在聽雨樓的位置點了兩下。
他盯著那兩點看了一會兒,像在數一條蛇到底要爬過幾道牆才會回到洞裡。
「聽雨樓。」他也重複了一遍,聲音低沉,像把火氣都壓進了牙齒縫裡,「現在開始,我親自派人去聽雨樓外蹲著。」
張小敬說做便做。
他把坊圖上那道線用炭筆又描深了一遍,轉身從牆上取下外袍,對沈煉道:「聽雨樓前後,給我加一道暗哨。我不管那地方平日多安分,從今晚起,凡是進出後巷的、在樓外兜轉的、從側門出來又繞回去的人,全部記下來。若有人問,就說靖安司在查年節前後歸義坊的暗娼流鶯,別的一概不提。」
沈煉點頭,卻仍站著沒動,他看了張小敬一眼,低聲問:「要抓嗎?」
張小敬把陌刀掛在腰間,隨手從案角拿起半塊涼透的胡餅咬了一口,嚼了幾下方道:「抓誰?魏玄?現在抓他,後頭那條蛇縮回去,再想揪出來就難了,先放著。只要他還在動,就說明呂岳還沒起疑,讓他去送,送到最後,東西會自己帶著我們找上門。」
他吹熄了案上一盞油燈,朝外走去。
沈煉跟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靖安司側門,沒入長安城深濃的夜色里。
而就在張小敬派人撲向歸義坊的同時,聽雨樓內已經多了一個客人。
那客人是從正門進去的。
他穿一件月白道袍,外披灰鼠皮短裘,腰間沒佩刀,只斜斜插著一支素銀簪子,像是剛從城外回來,身上還帶著一股極淡的雪氣。
門內的夥計原要上前招呼,被一個抱琴的丫鬟攔住。那丫鬟盯著他看了兩眼,便轉身進到後堂去了。
這人正是狄聽。
他沒有亮明身份。
上樓後,他在西側廊盡處挑了張臨窗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壺茶、幾碟乾果,像是尋常尋歡客。
窗外正對著聽雨樓後巷的入口,青竹帘子半卷著,剛好能看見後巷裡那些進進出出的雜役、炭夫和送酒菜的小販。
狄聽是得了呂洞賓的信才來的。
呂洞賓的信極短,只說「歸義坊聽雨樓有牽涉,魏玄曾數次經過,內中必有接應,可先自內觀望,勿露身份。」
他看完後便換了衣裳,從靖安司別過,沒有帶從人。
此刻他坐在樓上,指尖輕輕轉著茶盞,並不喝。
他的目光偶爾掠過樓梯口和後院天井,像在數樓中每一個人走過的路線。
樓中的絲竹聲從東側花廳傳來,斷斷續續,像被雪夜的冷風切成了碎片。
幾個歌姬倚在欄杆邊低聲說笑,有人朝狄聽看了幾眼,見他面生,又生得清俊,便想過來搭話。
狄聽只抬了一下眼皮,那幾名歌姬便莫名停住了腳步,像在盛夏里忽然被一桶井水兜頭澆下。
她們不知道的是,這個看起來比尋常客人還要安靜清冷的年輕人,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了樓中幾個不起眼的角落。
一個正在擦樓梯扶手的雜役,手法極熟,但每擦到轉角處,眼睛都會飛快地掃一眼後院的門。
一個站在後廚外吸菸的老婦,穿著粗布圍裙,腳邊放著一隻只剩半截的炭筐。
她的煙杆點得很慢,每隔片刻才吸一口,可身形始終側對著後巷入口,像在藉著吸菸望風。
還有那個抱琴的丫鬟。
她方才從狄聽身邊經過時,故意放慢了腳步。
狄聽聞到了她袖口沾著的一絲極淡的蘭香,與樓中其他女子用的脂粉味都不相同。
那蘭香中還混著一點點陳年紙灰的氣味,像是整夜守在某個舊香爐旁的人才會沾上的。
「有些意思,看來這裡的水,比我想的要深。」
狄聽轉動茶盞,嘴角浮現一抹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