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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四十三章 韋待價

2026-09-27 23:15:36 作者: 哥舒不帶刀

  狄聽在窗邊坐定後不久,樓梯上又上來一人。

  那人年紀很輕,約莫十七八歲,穿一件石青色的織錦長袍,外披玄色半臂,腰間掛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白玉佩。

  他生得面如冠玉,眉眼疏朗,通身一股京中高門子弟特有的清貴之氣,只是臉上帶著幾分刻意裝出的散漫,步子也邁得有些浮,像是來慣了這種地方,要叫人一眼看出他是此間常客。

  那少年上樓後,不等夥計招呼,逕自走到花廳前,把手中一柄烏木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收,用扇頭點了點廳里的位置,笑說:「老地方,上些新溫的桂花酒來。」

  夥計陪著笑應下,少年又朝四周掃了一眼,忽然提高了些聲音,問道:「花蘭姑娘今晚可有空?」

  他這話問得並不響亮,卻剛好能叫半層樓的人都聽見。

  幾個倚在欄杆邊的歌姬互相遞了眼色,有人掩口低笑。

  狄聽仍是垂著眼,指尖在茶盞口沿上緩緩划動,像沒聽見一般。

  但那少年分明不只是問一句。

  他站在那裡,把玩著那柄烏骨摺扇,像是在等什麼人出來應他。

  沒多久,一名負責接待的女子款款而來朝少年福了一福,輕聲道:「韋公子,花蘭姑娘這就來。」

  狄聽這才慢慢抬起眼,重新打量那少年。

  「韋公子。」

  狄聽低聲在心裡念了一遍。

  長安城姓韋的不少,可敢在歸義坊這種地方如此做派、又生得這樣一副樣貌的,多半是京兆韋氏的子弟。

  韋氏與皇家世代聯姻,族中多出將入相之人,家教素來極嚴。

  一個韋氏少年夤夜入青樓,還點名要見一個花魁,若傳回府中,只怕要挨上一頓好打。

  「韋待價。」

  狄聽忽然想起一個名字。

  他曾在京中幾次宴會上遠遠見過此人。

  韋待價,京兆韋氏長房幼子,年紀不大,名聲卻不小,出了名的愛玩愛鬧,只是從未聽說他鬧出過什麼大事。

  正想著,裡間的門帘一動,一個女子款款走了出來。

  

  狄聽原以為會見到的是什麼傾城絕色的女子,可此刻出來的花蘭,只著一襲淺碧色窄袖羅衣,烏髮隨意綰在腦後,鬢邊斜插一支白玉小花。

  她的臉被廊下暖黃的燈光映得柔和,像一塊剛從水裡撈起的軟玉,令人看不出究竟是怎麼樣的性格。

  花蘭走到韋待價面前,盈盈一禮,聲音低而柔:「韋公子來了,樓上的暖閣已經備好了。」

  韋待價顯然極受用,也不管周圍多少雙眼睛,伸手便去抓她的手,卻被花蘭極巧妙地避開,轉身引著他朝三樓走去。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樓,花蘭始終走在韋待價半步之前,身姿極穩,像一條無聲無息的水蛇。

  狄聽目送他們上了樓,將手中茶盞輕輕放下。

  他坐了片刻,招手叫來一名在廊邊侍候的丫鬟。

  「你們樓里那個花蘭,是什麼來頭?」

  狄聽打探道。

  丫鬟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公子是第一次來聽雨樓吧?花蘭姑娘是樓里的花魁,來了不過幾個月,便已經紅透歸義坊了。」

  「幾個月?她原先在哪兒?」

  「聽說是北地來的。」丫鬟壓低了些聲音,像在說一樁半公開的秘密,「她剛來時,連官話都帶著些北邊的調子,人也冷清,不愛應酬,可樓里的媽媽極喜歡她,說她眼睛會說話,男人一見就忘不了,果然,不到一個月,就成了頭牌。」

  狄聽點了點頭,目光仍盯著三樓的方向。

  他心中那點疑竇越來越大,像一根細線被風越扯越緊。

  北地來的女子,幾個月時間便成了聽雨樓的花魁,會不會她的行蹤與魏玄、呂岳這些人有關?

  狄聽相信天底下沒有這樣巧的事。

  丫鬟見他不再問,又想湊近些獻些殷勤。

  狄聽卻忽然道:「你去替我做件事。」

  他從袖中摸出幾枚碎銀,放在案上,低聲道:「把樓里那個叫李裹兒的姑娘請來,就說有位客人想聽她說說話。」

  丫鬟收了銀錢,輕快地下去了。


  不多時,一個身量纖細的女子從花廳那邊過來。

  她穿一件藕合色的小襖,下頭是條半舊的石榴裙,生得杏眼桃腮,模樣很靈。

  見狄聽生得俊秀,又自帶一股清冷之氣,李裹兒眼睛一亮,不等他開口便已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公子好眼力,這樓里,除了花蘭,就數我會說話了。」

  她歪著頭笑,顯得極是嬌俏。

  狄聽也不與她兜圈,只淡淡道:「我初來長安,聽過花蘭的名字,她一個北地女子,怎的在京中這麼吃得開?」

  李裹兒撇了撇嘴,似有些不服,卻仍壓低聲音道:「花蘭嘛,生得是真好,可也真是怪,她來的時候,孤身一人,連個包裹都沒帶齊,樓里的媽媽本不打算收她,可她在堂前一站,幾個老主顧就跟被勾了魂似的,後來日子久了,她也不怎麼陪客,最多與人飲酒說話,可越是這樣,來的人越多,樓里幾個姑娘都怕她,平日裡也不願與她多話,她住在三樓最裡頭那一間,晚上從不讓丫鬟進內室伺候。」

  狄聽聽到「三樓最裡頭那一間」時,指尖已在袖中慢慢收緊了。

  他忽然打斷李裹兒的話:「她來了之後,可常與外面的人見面?」

  李裹兒想了想,低聲道:「我只瞧見過幾次,她有時半夜會從後門出去,穿得極素淨,像去廟裡上香一樣,有一回我還聞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炭灰味,像在哪兒燒過舊衣服。」

  狄聽沒再說話,他將腰間的衣擺輕輕一展,站起身來。

  李裹兒一怔,也忙跟著站起,臉上的笑有些僵:「公子,你問這些做什麼?花蘭她……」

  「帶我去她房間。」狄聽說,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不容拒絕的冷峻。

  「這……這怎麼行?花蘭姑娘正在見客,要是讓人撞見了,媽媽會打死我的。」李裹兒急急擺手,臉上漲得通紅。

  狄聽沒有看她,只朝她方才指的三樓最裡間方向走去。

  李裹兒慌了,伸手來拉他的袖子,被狄聽側身一帶,抓了個空。

  她追了兩步,又不敢喊,只能壓著嗓子在後頭連聲叫:「公子!公子使不得!」

  狄聽大步走過三樓的迴廊,路上一個端水的夥計見勢頭不對,剛要上前攔,被狄聽一眼掃過去,竟硬生生僵在原地。

  他走到最裡間那扇漆木門前,抬手一推,門應聲而開。

  屋中炭火半熄,空氣里浮著一股極濃的甜香。

  那香太過濃烈,像是有人故意點了許多,蓋住了別的氣味。

  韋待價仰面倒在地上。

  他還穿著那件石青色錦袍,只是胸口處多了一片深紅,血已經洇透了衣襟,像一朵從雪地里猛然綻開的紅花。

  他眼目圓睜,臉上還凝著死前那種驚駭到極點的神情,一手半伸向門口,指尖勾著,像要抓住什麼。

  那柄烏骨摺扇落在他手邊,扇骨折成兩截。

  狄聽站在門口,面色鐵青,他緩緩收回還懸在半空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李裹兒。」他叫住身後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來的女子,聲音極低,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去告訴你們樓里的人,誰都別動,再把後門守住,任何人不准出去。」

  李裹兒渾身發顫,踉蹌著向後退去。

  狄聽望著屋中那個死去的韋氏少年,又看向半掩的窗戶。

  窗外雪光清冷,不知何時又起了一陣風,將窗紙吹得輕輕一鼓,像有人剛從那裡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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