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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四十四章 李裹兒

2026-09-27 23:15:39 作者: 哥舒不帶刀

  狄聽沒有從正門追出去。

  他走到窗邊,將半掩的窗扇完全推開。

  窗外是聽雨樓北面的屋瓦,雪已停,瓦上積著厚厚一層白,月光從雲層後斜斜照下來,把整片屋頂映得像一匹鋪開的素絹。

  那串從窗台延伸到對面簷角處的腳印極淺極輕,每一步只沾著極薄的雪粉,若不借著月光,幾乎看不出來。

  他單手在窗台上一按,翻身出去。

  落地時腳尖點在瓦片上,只發出極輕的一聲,像雪粒被風掀動。

  狄聽沿著那串腳印朝西追去,腳步輕而穩,身形在連綿的屋頂間起落,不帶一絲多餘的動作。

  追出聽雨樓後不過兩道坊牆,他忽然聽見身後有衣袂破風的細響。

  狄聽沒有立刻回頭,只將右手滑入袖中,指尖觸到了藏在袖內的短刀刀柄。

  那聲音忽遠忽近,不像刺客,倒像是有人在努力跟住他的步子。

  他皺了皺眉,終於在一處較高的屋脊上側身停住,回頭看去。

  月光下,一個纖瘦的人影正從後面追上來,落在距他丈余遠的瓦面上,身子微彎,雙手撐著膝蓋,輕輕喘著氣。

  是李裹兒。

  她已經換下那條石榴裙,不知從哪裡找了一件深色的短袍罩在外面,頭髮也用布條束了起來。

  只是腳上仍穿著一雙軟底繡鞋,落在瓦上像踩在濕滑的冰面,顯得十分吃力。

  她抬起臉,朝他笑了笑,像是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像話。

  「你會輕功?」狄聽問。聲音在寒冷的空氣里又冷又薄。

  李裹兒直起身,整了整衣裳,輕聲道:「會一點,小時候跟著家裡武師學過,只是這幾年在樓里,少了用,生疏了。」

  狄聽看著她,沒有作聲。李裹兒見他不說話,又補了一句:「我是隴西李氏的旁支,爹娘去得早,叔伯投了軍,原想到長安投奔李靖將軍,可族譜太遠,沒人肯替我們說話,我又不能上陣殺敵,只能在聽雨樓里先待下來。」

  她說得極快,像早就把這段身世在心裡過了無數遍。

  說完後,她抬頭直視狄聽,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有些逼人:「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狄聽。」他說。

  只兩個字,沒有多一個字的修飾。

  他的目光已經從她身上移開,重新看向那串越來越淡的腳印。李裹兒站在原地,偏了偏頭,忽然笑了起來:「狄聽……狄家諦聽,遍地無聞,是你?」

  

  狄聽沒有否認。

  他側過身,語氣幾乎不帶任何情緒:「你不該跟著我。」

  「可我知道花蘭有問題。」李裹兒朝前走了一步,雖然腳下瓦片又滑了一下,但她很快穩住了身子,「我早覺得她不對勁,她剛來聽雨樓時,說是北地逃難來的,可身邊連一件像樣的行李都沒有,有一回我半夜起來,撞見一個男人從她房裡出來,那男的穿著極普通的袍子,臉也記不住,可我一聞就知道,他身上的藥味不是尋常人用的,他前後來過好幾次,每次都是後門進後門出,樓里誰都沒察覺。」

  狄聽重新看向她,眼中多了一絲認真:「他生得什麼樣子?」

  「中等身量,極瘦,手指很長,走路沒有聲音。」李裹兒說,「像一道影子。」

  狄聽心下一沉。

  是呂岳。

  他不再說話,轉過身就要繼續追。

  李裹兒卻在後面急急追了幾步,聲音在夜風裡顯得有些斷續:「我幫你去追花蘭!她一定去了她常去的地方,這長安城我比你熟!」

  狄聽沒有停。

  李裹兒咬了咬牙,提起氣,竟然真的跟了上來。

  她雖然腳步不如狄聽輕捷,但幾個起落之間也沒有被甩開。

  兩人一前一後,在歸義坊與安仁坊交界的屋頂上疾行。

  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甩在身後,像被剪碎的兩片夜。

  終於,狄聽在一處可以望見朱雀大街的樓頂停了下來。

  那腳印在此處轉了向,朝南而去,但雪粉已被風吹散,再難辨認。

  他立在屋脊上,袍角被夜風捲起,整個人像一柄被月光洗過的刀。


  李裹兒落在他身側,離他不到一步。

  她喘得比之前更急,額前的幾縷髮絲被汗黏在臉頰上,卻仍笑著,像在寒夜裡追了一路,也不覺得辛苦。

  圓月正懸在兩人頭頂。

  那月亮大得驚人,幾乎貼住了飛簷一角。

  清輝如銀,把整片連綿的屋頂鍍上一層極淡的霜色。

  李裹兒就站在這片霜色里,鼻尖和耳垂被寒風吹得微微發紅,眼睛卻極亮,像藏著兩朵從月光里濺出來的火星。

  「喂,狄聽。」她忽然偏過頭來看他,聲音輕得像被風托著的雪,「我幫了你,你拿什麼謝我?」

  狄聽望著遠處朱雀大街上一片未熄的燈火,沒有回頭,過了兩息,才道:「你想要什麼?」

  「贖身。」李裹兒說。

  狄聽怔了一下,沒作聲。

  李裹兒卻笑得更開了,像只剛從雪地里探出頭來的小狐:「我說了啊,我現在還是賣身之人,不能隨你夜裡滿城亂跑,明日還要被媽媽罰跪,你若想讓我帶你去把花蘭的窩找出來,總得先把我從聽雨樓里弄出去吧?」

  狄聽終於看了她一眼,月光下,他仍舊沒笑,只淡淡道:「我答應你。」

  李裹兒聞言,眼睛比方才更亮了幾分。

  她轉過身,朝南面一處極顯眼的宅邸方向一指,道:「花蘭每次出門若往南,多半會去那附近,有一回我偷偷跟到過朱雀大街,看見她拐進一條橫巷,巷口正對著韋府的後門。」

  狄聽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驟沉。

  韋府。

  朱雀大街西側,京兆韋氏的宅邸。

  朱門高牆,飛簷重疊,夜裡有家丁提燈巡夜,門口兩隻石獅在月光中顯得森然如獸。

  「你確定?」他問。

  李裹兒點了點頭:「我雖不是什麼大家閨秀,但認路的本事不差,那夜她裹著灰斗篷,在後門外站了約莫半炷香,才有人從角門出來迎她進去,我遠遠看見那角門後面,燈籠上寫的是『韋』字。」

  狄聽的指節在袖中緩緩握緊。韋待價死在聽雨樓,花蘭又出現在韋府後巷。

  這絕不可能只是巧合。

  如果韋府真與呂岳、黑狐王等人有勾連,那麼這場上元夜的殺局,比他們所有人想的都更深。

  他立在月光里,像一柄已出鞘三寸的刀。

  「去韋府。」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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