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玄是在後半夜忽然停下來的。
他原已沿著平安坊北面的窄巷走出很遠,揹簍仍穩穩地搭在肩上,步子不緊不慢,像在走一條已經走過無數遍的路。
可就在經過一處廢棄醬菜鋪的拐角時,他的腳步忽然慢了下去。
不是疲憊,也不是猶豫,而是整個人的重心在極短的時間內向後收了一寸,像一頭在雪夜裡忽然豎起耳朵的狼。
他沒有回頭。
魏玄只是停了兩息,然後很自然地拐入左手邊一條更窄的小巷,接著連續穿過兩個坊內廢院,再從小路折回平安坊西牆。
呂洞賓遠遠跟著,也不得不跟著他繞了幾個彎,才繼續追上去。
他原本心裡已生出一絲警覺,卻還沒到要立刻出手的地步。
可魏玄從西牆一處缺口翻出去後,便不再隱藏身形,而是沿著坊外的小徑朝西南疾奔。
呂洞賓不再猶豫,他提氣跟了上去,兩人的距離在數息間拉近到不足十五步。
可就在他準備一步前縱,將魏玄截下時,道旁一株老槐後忽然閃出一條人影。
那人貼地掠來,快得幾乎貼著雪面,呂洞賓剛一側身,一隻枯瘦如鐵的手已經拍到他胸前。
呂洞賓雙掌一翻,與對方硬生生對了一掌。
兩股力道撞在一處,卻奇異地沒有發出多大聲響,只將四周積雪「嗡」地震開一圈。
那人的掌面極燙,像裹著一層從內臟里翻上來的熱毒。
呂洞賓後退一步,身形方穩,臉色卻已經沉了下來。
「呂岳。」他低聲道。
對面那人緩緩收回手,從老槐後走了出來。
正是呂岳。
他仍穿著那身半舊的褐色厚袍,面容平靜得近乎木然,只是兩隻眼睛在月光下亮得異常,像被藥汁泡久了的銅片。
他的左手垂在身側,指間還夾著三枚極細的紙卷,像剛從袍中取出。
「呂嵒。」呂岳開口,聲音沙沙的,像舊綢在砂紙上擦過,「你追了他三天,不就是想見我麼?現在我來了,你怎的像是不高興。」
呂洞賓沒有接話。
他右掌緩緩抬起,指尖微微張開,袖中那柄軟劍已經滑到了掌心。
呂岳卻笑了笑,忽然將左手一揚,三枚紙卷同時射向呂洞賓面前三寸處。
呂洞賓側身閃避,紙卷在空中自行裂開,散出一片細如塵灰的黃綠色粉末。
那粉末遇風即化,竟像一小團活物,貼著地面和牆面迅速彌散開來。
呂洞賓屏息後退。
他知道呂岳的毒粉不可力敵,尤其在街巷這種空氣不流通的地方。
呂岳卻沒有再攻,只藉此空隙抽身而退,朝與魏玄相反的方向沒入黑暗。
他的聲音遠遠傳來,像被雪氣濾過一般:「告訴鍾馗和張小敬,上元節前,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玩。」
呂洞賓沒有追。
不是不能,而是眼前這一片毒霧還在緩緩擴散。
他若追去,受罪的不只是他自己,還有附近坊里那些尚在睡夢中的百姓。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瓷瓶,倒了些藥粉在掌心,朝前方毒霧最濃處撒去,藥粉遇著那黃綠色霧氣,發出一陣極細的「嗤嗤」聲,像滾油滴在雪上。
不過片刻,毒霧便被壓下去一小半。
就在這時,鍾馗和張小敬幾乎同時趕到了。
張小敬是從西坊方向過來的,身後跟著兩隊靖安司的武侯,火把將整條巷子照得通明。
鍾馗則從北面高牆上一躍而下,落地時銅鈴未響,人已到了呂洞賓身邊。
他看了一眼地上尚未散盡的毒霧,又看了看呂洞賓微青的右掌,臉色頓時一沉。
「呂岳現身了?」他問。
呂洞賓點了點頭,將右掌在空氣中緩緩攤開,掌心處多了一道暗紅色的細紋,像被一根燒紅的鐵絲輕輕按過。
他低聲道:「他為了給魏玄打掩護,故意出來攔我,毒粉我沒有沾實,不礙事。」
張小敬上前一步,沉聲問:「往哪邊逃了?」
呂洞賓指了指西北方向。
張小敬立刻轉身下令:「傳令全城戒嚴!平安坊、歸義坊、安仁坊、輔興坊四坊全部落鎖,所有武侯、不良人上街,逐坊逐巷搜,重點查藥鋪、空宅、地窖、炭房,遇到可疑之人,不許單獨上前,先發煙火為號!」
他說完,又看向鍾馗和呂洞賓:「你們兩個別分開了,呂岳既然敢主動現身,說明他不再怕我們找他,上元夜之前,他必會再動。」
鍾馗沒說話,只將腰間銅鈴輕輕一按。
那銅鈴表面頓時多了一道暗紅色的裂痕,像被他的手指捏傷了。
他轉身望向西北方向,聲音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他最好再出來一次。」
呂洞賓將軟劍收回袖中,右掌雖仍微微發麻,眼神卻已經重新定住。他知道,呂岳這次現身,絕不是一時興起。
這個人敢從暗處走到明處,只說明一件事——上元夜的局,已經不需要再躲。
雪不知何時又飄了起來,細得幾乎看不見,只在天光將亮之前,把長安城的屋瓦和街巷又敷上一層薄薄的冷白。
遠處有巡街的銅鑼聲響起,一短兩長,接著是無數腳步聲和甲片輕撞聲在坊牆之間迴響。
整座長安城像一頭從將醒未醒的夢中被驚醒的巨獸,開始沿著每一條街巷,慢慢張開了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