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府後宅西跨院的一間暖閣里,燭火未熄。
黑狐王進去時,已換下了那身淺碧色羅衣,只穿一件深青色的窄袖長袍,腰間沒有束帶,像一抹從夜色里直接走進燈下的影子。
她臉上的黑狐面具沒有戴,只以本來面目示人。
那面容清冷而素淡,不似青樓頭牌,更像哪位世族清門裡養出來的女公子,只眉目間多了一層不易察覺的冷毒。
暖閣中只有韋香兒一人。
韋香兒是韋家二房嫡女,年方雙十,生得豐肌玉骨,眉眼間自有一段京中貴女少有的凌厲。
她倚在紫檀小几旁,几上放著一隻鎏金博山爐,爐中香菸極淡,卻在暖閣里積出一股甜膩膩的暖意。
她手中捏著一柄玉柄小刀,正在不緊不慢地削著一枚凍梨。
「人已經死了。」黑狐王說。
她的聲音不高,卻讓暖閣中那層甜香都像被壓得沉了下去。
韋香兒手上動作一停,刀鋒停在凍梨半面果皮上,過了兩息才抬起頭來。
「誰死了?」她問。
「韋待價。」
韋香兒盯著她,手指慢慢從那枚凍梨上鬆開。
凍梨滾到盤邊,碰出極輕的一聲響,她的眉心跳了跳,像被什麼尖細的東西從皮膚下輕輕刺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韋香兒的聲音壓得極低,身子卻已經坐直了,「韋待價再不成器,也是長房嫡孫,他死在歸義坊,你以為憑著韋家的門楣,會不查?你這一手,是給我韋家添禍,不是替我除患。」
「所以我才來找你。」黑狐王側過頭,望著博山爐里那一縷遊魂似的煙,「他死在聽雨樓,而我是聽雨樓的花蘭,靖安司的人已經看見了,他們很快會追查到我,也會追查到我和韋府之間的關係,到那時,便不是添禍,而是滿盤皆亂。」
韋香兒眼中寒光一閃:「你想我怎麼做?」
黑狐王把身子向後靠了靠,眼尾微微上挑,像一隻在燈下慢慢眯起眼睛的狐:「你明日一早,就帶人去京兆府告狀,就說韋待價被歹人所害,死在歸義坊,韋家是世勛門第,嫡孫暴亡,靖安司那幫不良人有什麼資格查?須由大理寺和刑部會審,韋家要親自盯著此案,讓張小敬、狄聽這些人,插不進手。」
韋香兒聽到這裡,臉色漸漸緩了下來,她想了想,道:「大理寺少卿與我們韋府有舊,若由他接手,此案便好擺布,可京兆府未必肯把案子交出去。」
「那就鬧。」黑狐王淡淡道,「世家子弟死在青樓,這本身就夠讓京兆府抬不起頭,你們再以韋府的名義向宮裡遞摺子,只說靖安司辦事不力,長安治安敗壞,到那時,案子自然會從他們手裡被收走。」
韋香兒不說話了,她重新拿起那柄小刀,在指尖輕輕轉了一圈,刀光映著她眼下一點極淡的青影。
過了片刻,她才問:「等案子被大理寺接走,你又打算如何?」
黑狐王笑了笑。
她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片極薄的黑色物件,輕輕放在案上。
那是一枚用黑絹折成的狐面,眼睛處用金線繡成兩條極細的縫。她把狐面推到韋香兒面前,低聲道:「等那些查案的人都被逼退,上元夜便再無阻礙,呂岳會在城中點起第一把火,火起之後,宮裡的人會從長安撤出去,只要劉璋還在長安,這局便沒完,可如果京兆府、大理寺、禁軍,全都為了一個韋待價的案子亂作一團,便沒人顧得上曲江池那幾艘燈船。」
她聲音極輕,像在說一件早已排好時辰的事:「韋家只要站對位置,亂過這一夜,有些人不會再回來,你們韋家卻不會倒。」
韋香兒聽得極認真,眼中慢慢浮出一種冷亮的光。
她拿起那枚黑絹狐面,在指間展開又合上,最後輕輕壓在几案上。
「我明日就叫人去京兆府。」她說,「大理寺那邊,我也會遞話。」
黑狐王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窗紙外,天色已從濃黑轉為極深的青灰,像一塊將明未明的舊玉。她伸手在窗欞上輕輕一划,像在量一道從韋府後門直通向城外的路。
「狄聽現在應該還在韋府外面。」她忽然道,「讓他看,他越看,越會覺得自己已經咬住了線,等天一亮,線就斷了。」
韋香兒沒有再問,她只是也站起身來,走到另一扇窗前,和黑狐王並肩看向那將明未明的長安。
兩人一冷一艷,一黑一素,被窗紙外透進的微微天光勾出極淡的輪廓,像兩柄並排插在黎明邊緣的刀。
……
成公英將幾封剛剛整理出來的密報遞到案頭時,上官婉兒正伏在紫檀長案後批閱奏摺。
殿中極靜,只有硃筆在紙面上沙沙滑過的聲音,像春蠶在啃一片薄桑。
她穿著一身品藍底暗繡銀紋的宮裝,領口壓得極平,烏髮全部攏在冠內,只耳畔垂下兩縷極細的髮絲。
燭火將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眉目間凝著一層與年紀不相稱的沉靜,連呼吸都輕得幾乎不聞。
成公英沒有抬頭,只低聲道:「小鸞台藍田聯絡點的摺子到了,歐陽春屍體已在廢窯中找到,後心中刀,一擊致命,藍田、咸寧、臨潼、渭南四縣的疫源,初步斷定與呂岳有關,另,狄聽已在歸義坊咬住了聽雨樓花蘭的線,魏玄也已從平安坊脫身,呂岳在藍田現身後,於昨夜主動出現在呂洞賓面前,交過一掌,用街巷毒霧擋住追兵,逃入輔興坊一帶。」
上官婉兒沒有停筆。
她將最後幾行批註寫完,才慢慢抬起眼來,燭火下,那雙眼睛清亮得過分,像一汪被月光照透的深井。
「殺我小鸞台的人。」她輕聲說,聲音不大,卻像一枚銀針落在琉璃上,又清又冷,「呂岳是覺得,現在還是他當年在關外隨意撒毒、無人能管的時候了。」
上官婉兒將硃筆擱回青玉筆架上,拿起那幾封密報飛快地掃了一遍。
她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翻紙時幾乎沒有聲音。
成公英站在案前,依舊低著頭,像在等她把每一個字都讀透。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極輕,卻快得不似尋常宮人。
門沒有開,只從側簾後閃進一個人來。
是田言。
她穿一襲窄袖黑色宮袍,額角有薄汗,進殿後先朝上官婉兒行了一禮,便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那聲音輕得連成公英都聽不真切,只看見上官婉兒的神色在燭火中一點點冷了下來。
田言說的正是韋家的事。
韋待價死在聽雨樓。
韋香兒已連夜召集府中幾個管事的族老,只等天亮便要往京兆府遞狀紙,還要把案子往大理寺推,罪名條條都指向靖安司辦事不力、歸義坊治安糜爛。
更要緊的是,韋家已經開始往宮裡遞話,說此事若不給他們一個交代,便要驚動台諫,甚至要上達天聽。
上官婉兒聽完後,沒有立刻開口,她將手中的密報輕輕放回案上,坐直了身子,又抬眼望向殿中那幾盞還未燃盡的宮燈。
燈花輕輕一爆,她的眼睫隨之動了一下。
「韋家好快的動作。」她忽然冷笑了一聲,「一個韋待價,死在青樓里,韋家不來催小鸞台拿人,反倒急著把案子從靖安司手裡搶過去,他們是怕什麼?怕靖安司查不出真兇,還是怕狄聽查得太快,把不該翻出來的也翻出來?」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案前,將田言遞來的一張極小的紙箋夾在指間,舉到燭火邊。
紙箋上只寫著幾行蠅頭小字,是韋香兒與黑狐王見面時被潛伏在韋府外的人遠遠瞧見的。
上官婉兒看了一眼,指尖一松,紙箋飄入火中,轉眼化為灰燼。
「傳我的令。」她的聲音仍不高,卻像一道從殿內最深處推出來的暗流,「靖安司不用跟韋家爭這個案子,他們想讓大理寺接,就讓他們去接,大理寺少卿不是他們韋府的人嗎?那就讓他來查,我要讓他查著查著,查到韋家自己頭上。」
她轉身看向成公英:「去把聽雨樓的花蘭、韋府的人、韋待價死前這半月的行蹤,分成三份卷子,一份給大理寺,一份給宮中,一份留給張小敬,花蘭這個身份,不必替他瞞,韋待價每次入聽雨樓前,都見過什麼人,也一併寫上,尤其要寫明,這間聽雨樓,是韋府中人常去的地方,我要讓大理寺的人一接案,就先聞到韋府自己的腥味。」
成公英躬身應下,快步退出殿去。
上官婉兒又看向田言:「你持我的魚符,去找李泌,告訴他,京兆尹若有半點想讓靖安司停手的意思,就讓他把這案子歸入『危涉宮掖』一條,以查宮中安全為由,繼續追查,韋家再是世家,也大不過宮裡的安危,這一條壓下來,大理寺就不敢把靖安司完全關在門外。」
田言點頭,剛要走,又被上官婉兒叫住。
「狄聽那邊,告訴他先別急著動花蘭,讓她走,這案子到了大理寺手裡,韋家必會自己露出更多,讓他們先自亂起來。呂岳要的是長安城亂,我們偏不急著收網,上元節之前,誰先動,誰就輸。」
田言領命去了。
殿中重新安靜下來。上官婉兒走回案後,提起硃筆,在面前那封關於「魏玄脫身」的密報上輕輕一划。
朱紅色的細線橫過紙面,像一條剛剛被點亮的引信,正在朝著某個尚未燃起的方向,慢慢燒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