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已經落鎖。
自昨夜呂岳現身之後,外郭十六門緊閉,坊門次第封禁,靖安司與京兆府的差役沿街傳令,所有百姓非有急務不得出門。
到了後半夜,整座城安靜得像一口被蓋住的鍋,只有巡騎的馬蹄聲從不同方向傳來,在雪地里悶悶地響,像在給這座巨城探脈。
可鍾馗和呂洞賓都知道,城門雖鎖,鎖不住一個已經不想走的人。
「他根本就沒想逃。」呂洞賓站在靖安司西廂的前廊下,面前攤開半張長安坊圖。
他用指尖從輔興坊朝南划去,經過布政、延壽、光德、太平、通義、興化、豐樂、安業、崇賢,最後停在朱雀大街的中段。
那條橫貫長安南北的大街,像一根朱紅色的脊柱,把整座城分作東西。
「若他一心出城,昨夜就不會主動出來攔我,若他還在暗中布置,也不會讓自己被我們追到三次以上,呂岳喜歡讓所有人朝他的方向看。」呂洞賓說,「他是在替別人掩路,魏玄向北跑,他向南現身,我們被拖在平安坊和歸義坊,自然就沒人去盯城中最能要命的地方。」
鍾馗站在階下,雪已在他肩頭積了薄薄一層。
他抬頭望向南面,像要看穿那幾重坊牆外正被晨光慢慢照亮的街市。
鍾馗忽然問:「哪裡最要命?」
「朱雀大街。」呂洞賓說,「上元節那夜,那裡會站滿整個長安城的人,可即便不到上元,那裡從早到晚也不缺人,商販、香客、車馬、苦力,三教九流,數以萬計,他若要在上元前先撕開一道口子,那裡就是最好的地方。」
鍾馗臉色驟變,他幾乎沒說話,只將腰間銅鈴一按,轉身便朝外走,呂洞賓卷了坊圖,快步跟上。
兩人在坊門口遇上了張小敬派來的幾騎武侯,鍾馗只一揮手:「去朱雀大街!快!」
他們趕到朱雀大街時,天色已經大亮。
昨夜的雪已被早起的商販和雜役掃到街邊,鋪成兩條泥灰色的雪堆。
街面極寬,兩側的店鋪雖不如上元時熱鬧,卻也已經開了七成。
賣胡餅的攤子冒著熱氣,賣炭的驢車停在巷口,肉鋪的夥計正把半扇羊掛在鐵鉤上。
朱雀門南來北往的行人、牛車、駱駝隊、送親的鼓樂,在寬闊的街面上匯成一片稠密的喧囂。晨光從雲層後落下來,把滿街的雪水映得發亮。
一切看上去都與平日無異。
可呂洞賓剛站到街口,就覺出了不對。
太熱鬧了。
這種熱鬧不是年節後該有的熱鬧。
年節後的長安,攤販雖多,卻不會擠成這個樣子。
他看見幾個賣花燈的小販拼命朝同一處涌,幾輛牛車停在路中,像被人故意橫住。
人群里有人不斷向前擠,有人卻像被什麼絆住了腳,走著走著便扶住了牆。
「去南邊。」呂洞賓低聲道。
鍾馗已經先一步朝朱雀門方向快步走去。
他身形高大,在人群中極為顯眼,像一尊從雪地里走出來的鐵塔。
行人們見他面色凶厲,紛紛避讓,倒給他讓出一條路。
呂洞賓跟在他身後,右手始終垂在身側,指尖輕輕勾著袖中軟劍的柄。
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爆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那叫聲極近,像從隊伍最密集的街心處傳來。
一個穿著灰布短襖的漢子雙手抱著肚子,整個人朝前撲倒,身體像被抽去了骨頭,在地上縮成一團。
他張口想叫,卻只吐出幾口白沫,旁邊幾人剛要上前扶他,自己也接二連三地彎下腰,抓著自己的喉嚨和胸口,發出嗬嗬的怪響。
「怎麼了?這是怎麼了?」有人喊了起來。
緊接著,東側人群里又有人倒下。
這次是個賣絹花的婦人,她懷裡的絹花散了一地,紅的白的,像在灰白的街面上鋪開一層假花。
她全身抽搐著,眼白上翻,嘴角有血絲溢位來。
人群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中間捏了一把,轟地亂成一團。
尖叫聲、哭喊聲、推搡聲同時爆開,方才還井然有序的朱雀大街,轉眼間被驚恐撕成了碎片。
呂洞賓已經看見地上有一條極淡的黃綠色痕跡,沿著青石板縫向前延伸,在晨光中幾乎不可辨認。
那痕跡繞過了幾根柱子和兩處排水溝,把病人倒下的位置連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圓圈,圓圈還在擴大,像有一條看不見的蛇在人腿之間遊動。
「呂岳在布瘟癀陣。」他轉頭對鍾馗道,「他借風走毒,讓病發的人自己往人群里倒,人越擠,傳得越快,這裡沒有高牆,也沒有巷風,他提前在街面撒了瘟粉。晨光一暖,藥性便起。」
鍾馗聞言,環眼圓睜,虬髯根根豎了起來,他猛地向前跨出兩步,朝著已經亂成一鍋粥的人群大聲喝道:「都散開!散開!誰都不許往中間擠!」
他的聲音在整條大街上炸開,像半空打了一個悶雷。
幾個還在往前湊的人被震得踉蹌後退。
鍾馗伸手從腰間解下銅鈴,將鈴口朝地面一照。
那銅鈴內壁不知塗了什麼,竟映出地面上極淡的黃綠色痕跡,他沿著痕跡朝西疾行,呂洞賓緊隨其後。
「呂岳!你敢在朱雀大街布陣,拿百姓的命當柴燒!」鍾馗一邊追一邊怒喝,聲音像用鐵鍬鏟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往外迸,「老子今天不把你那身皮扒下來,就不叫鍾馗!」
呂洞賓沒有作聲。
他一邊追一邊將右掌中那瓶解藥沿途撒下去,又朝幾個還在原地打轉的武侯喊:「去點艾草,越多越好!叫所有人遮住口鼻,往西街高處走,不要靠近那圈綠痕!」
可這些話已經有些晚了。
更多的慘叫聲從不同方向傳來。朱雀大街上像被人同時點燃了十幾處看不見的火,每一處都有人倒下。
一個孩子被母親抱著朝南跑,母親跑著跑著忽然跪了下來,孩子摔在地上,哭都哭不出來。
幾個年輕力壯的漢子試圖將倒下的同伴拖走,可還沒拖出幾步,自己也捂著臉倒了下去。
整條街變成了一條被疫氣灌滿的溝渠,人們在裡面像被毒煙燻住的蟻群,亂沖亂撞,卻又無從逃起。
就在這時,街西盡頭忽然傳來一個極熟悉的聲音。
「呂嵒。」
那聲音不響,也不厲,像有人站在人群里輕輕喊了一個名字。
可滿街的哭喊與尖叫聲竟沒有把它壓下去。
它像一條極細的灰線,穿過所有混亂,直直鑽進了呂洞賓耳中。
呂洞賓停下腳步,抬起頭。
呂岳正站在街西邊一幢舊樓的飛簷上,位置極高,正好能俯瞰整條朱雀大街。
他仍舊穿著那身半舊褐袍,雙手負在身後,臉頰凹陷,像一尊被風乾了多年的泥像。
晨光從他身後照來,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滿是亂跑的百姓和倒伏人體的街面上,像一柄被陽光拉長的黑色尖刀。
「呂嵒,你追了我這麼多年。」呂岳慢慢開口,聲音從高處滑下來,像一道從簷角淌下的冰水,「可每次你找到我,我都比前一次殺得更多!長安城的人越多,我的藥就發得越旺,你看下面這些人,他們不是在跑。他們是在替我蹚開一條路。」
鍾馗聽得目眥盡裂,猛地從地上踏起半空,銅鈴脫手,朝呂岳面門砸去。
呂岳只將頭輕輕一偏,銅鈴從他耳畔掠過,打在他身後那面灰瓦上,轟出一個大洞。
碎瓦如雨,紛紛揚揚落在街面上。
呂岳看也不看鐘馗,只盯著呂洞賓,緩緩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像是在量他二人之間的距離。
「上元節前,我先給你們一個開始。」他說,嘴角微微揚起,像一隻從破舊戲台後鑽出的老怪物,「今天這一局,便當是給長安城上的第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