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癀大陣的疫氣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開始朝整條朱雀大街蔓延。
那些倒下去的人不再只限於街心。東西兩側的坊口、南北兩端的大路口,甚至幾處食鋪和香燭鋪內,都有人突然捂面倒下。
青石板縫裡的黃綠色痕跡已被行人的鞋底和牛馬蹄印踩得模糊不清,可毒氣並不只在地上走。
呂岳站在高處,袖中不斷有極細的粉末隨著晨風散入人群,那些粉末輕得幾乎不可見,卻像長了眼睛一般,專朝人多氣暖處飄去。
有人只是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便覺得喉中一甜,眼前天旋地轉,像被人在後腦狠狠砸了一記。
呂洞賓已經不再去撒藥。
他帶的解藥本就不多,面對這樣一條又長又闊的大街和成百上千的人流,根本無濟於事。
他縱身躍上一處酒幡,腳尖在橫杆上一借力,人已朝呂岳所在的舊樓掠去。
鍾馗從另一側殺出,銅鈴重新纏回腕間,整個人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鐵獅,踩著一頂破棚和幾輛翻倒的糧車,直撲舊樓飛簷。
呂岳沒有逃。
他甚至朝兩人迎了上去。
呂岳的身形貼牆而下,像一隻沒有骨頭的灰鷂,袍角張開時,人已到了鍾馗身側。
鍾馗一拳砸去,拳風把半條街的雪塵都掀了起來,呂岳只將肩頭一沉,整個人藉著拳風向後飄開,像一片被風推遠的灰燼。
呂洞賓的軟劍已到,劍光如一條細銀蛇,從呂岳左肋下方斜斜鑽出。
呂岳不躲不閃,右掌在劍身上一按,掌心騰起一蓬黃煙。
軟劍被煙一衝,竟像被什麼黏稠之物拖住,劍勢慢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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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洞賓面色微變,急忙回劍,劍尖上已沾了一線暗黃。
「你們兩人,追得最緊。」呂岳落在一處店鋪門前,背靠著門板,目光陰冷,「今日送你們一起上路,黃泉道上也算給長安城湊個伴。」
他雙臂一展,袖中黃煙噴薄而出,整座舊樓前頓時被一片暗黃色的霧幕籠住。
那些霧不升不散,只貼著地面和街面遊走,像活物一般,朝呂洞賓和鍾馗圍裹過去。
鍾馗的銅鈴在霧中發出一陣極脆的顫音,片刻後竟像被捂住了嘴一般,聲息漸低。
呂洞賓連退數步,軟劍舞成一片光罩,仍被那黃霧逼得不敢近身。
呂岳的氣色卻越來越盛,他原本灰敗的面孔上多了一股不正常的紅潤,眼白也泛起極淡的黃光。
那身舊袍被風吹得鼓盪不止,彷佛連衣衫下的人都比方才大了一圈。
他的確沒有打算活。
瘟癀大陣本就是以命催發的禁術,陣成之後,施術者雖能在短時間內功力暴增,卻也被自身的疫毒反噬,活不過數日。
正因如此,他才敢這樣肆無忌憚。
他已經用不著逃了。
鍾馗被他一掌拍中左肩,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碎了一間空鋪的門窗。
他掙扎著從碎木中坐起,左臂已抬不起來,半邊身子像被灌了滾醋,又痛又麻。
呂洞賓嘴角也有血絲滲出,仍橫劍擋在街心,不讓他再近百姓半步。
呂岳一步步朝呂洞賓走來,每一步都踩得極輕,可那黃霧卻隨著他的步勢不斷向前翻湧,像一面會走動的瘟牆。
「呂嵒,你先走。」鍾馗在身後咬牙道,銅鈴重新攥在右手中,嗡響不止。
「我還沒到走的時候。」呂洞賓沒回頭,劍尖朝前,穩如一線寒光。
呂岳已走到他面前三丈處。三丈之內,黃霧已濃得幾乎看不清人形。
就在他抬起雙掌,要拍出那記帶疫帶毒、足以把呂洞賓連同身後半條街的餘氣都絞碎的一擊時,一道極亮的劍光從東邊掠來。
那劍光不像是人間兵器所能發出的光。
它清冷、浩大,像從雲層之中抽出的一道極薄的天光。
黃霧被它一衝,竟從中間齊齊分開,像一匹黃布被從天而降的快刀攔腰裁斷。
呂岳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整個人像被那道劍光釘在了原地,瞳孔驟然縮小。
玄九兒落在街心。
她穿一襲白底繡玄鳥紋的宮裝,廣袖飄飄,發間只插一支通體漆黑的玉劍簪,手中握著一柄極窄極長的劍。
劍身通體如冰,劍光吞吐間似有九天清霜流轉。
那柄劍,名為九天玄劍。
她整個人立在那片被疫氣籠罩的街面上,像一面從天上照下的明月,把呂岳那漫街的黃霧都壓得伏地不起。
「呂岳。」她的聲音清冷如劍鳴,不高,卻像從四面八方同時落下,「在長安撒野,問過我沒有。」
呂岳低喝一聲,雙掌猛推,將全部瘟毒凝成一道暗金色的掌印,朝玄九兒當頭轟去。
玄九兒不退反進,手中九天玄劍向前一遞。
劍尖撞在掌印正中,發出一聲裂帛般的脆響。
那道看似無堅不摧的疫掌,在九天玄劍之下像一張浸了水的舊紙,從中心向四周寸寸碎裂。
黃霧被劍氣絞得四散倒卷,竟逆著風勢向呂岳自己撲了回去。
呂岳痛叫一聲,整個人向後倒退,後背撞在舊樓的柱子上,撞得半面樓牆都裂了開來。
他剛要再動,玄九兒已經貼至他面前,劍尖抵住他的咽喉。
呂岳喘著氣,臉上卻忽然露出一抹極慘澹的笑。
「殺我啊。」他說,黃濁的眼珠直直盯著她,「殺了我,你以為這滿街的毒就會散麼?陣已成了,我死不死,長安城裡的人都得給我陪葬。」
玄九兒握劍的手極穩,劍尖又向前送了一分。
呂岳的脖頸上立刻多了一道極細的血線。
她的眉目之間沒有半分怒意,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彷佛在端詳蟲蟻的冷。
「你想死,我會成全你。」她說。
呂岳咬著牙,嘴張了張,像還要說什麼。
就在此時,他右手指節忽然極輕地動了一下。
那動作極小,卻被玄九兒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劍沒有落下,反而向下一轉,劍身貼著他的肩頸猛地一震。
呂岳整條右臂被那股劍勁震得向後甩開,袖中三枚極細的黑針激射而出,釘進了街面青石縫中,針尾還冒著黑煙。
「到死都不改下毒。」
玄九兒淡淡道。
她劍尖重新抬起,對準呂岳的眉心。
滿街的疫霧在九天玄劍的光華中翻湧不散,像一群被天光逼住的蟲。
所有還站著的人,鍾馗、呂洞賓、那些剛從廢墟里爬起來的百姓,全都朝她看去。
劍光已在瞬間亮到極致,呂岳的額前已被那道劍光照得一片死白。
只差最後半寸,這一劍便能洞穿他的頭顱。
可忽然間,東麵坊牆後響起一聲極尖銳的哨音。
那哨音在混亂中顯得極其突兀,像有人就等在這一刻,及時發出了一個只有兩人才懂的訊號。
玄九兒的劍頓了一頓。
呂岳的嘴角,就在那劍光稍頓的一瞬,微微咧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