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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四十九章 解連環

2026-09-27 23:16:02 作者: 哥舒不帶刀

  玄九兒的劍沒有因為那聲哨音而停下。

  呂岳的笑才剛咧到一半,九天玄劍已經從他眉心刺入,劍尖自後腦透出,乾淨利落得像用一根銀針刺穿了一片枯葉。

  劍身上的光華在一瞬間收束成一道極細的亮線,緊接著又猛地炸開,將呂岳整張臉映得慘白如紙。

  他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從眉心的傷口處開始,無數道細如蛛絲的裂痕朝四面八方蔓延開來。

  那些裂痕中滲出濃稠的黃綠色液體,像他體內積存的疫毒被那道劍光逼得無處可去,只能從皮膚下掙扎著鑽出來。

  他喉嚨里發出幾聲嗬嗬的響,雙手向上抬了抬,像要抓住那柄貫入額頭的劍,手指卻還沒碰到劍身,便已開始發黑。

  「你……們……以為……」他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斷斷續續,像從極深的水底冒上來的氣泡,「殺了我……就……完了?」

  玄九兒手腕一翻,九天玄劍從他額前抽出。

  劍身上乾乾淨淨,連一絲毒液都沒有沾到。

  呂岳的身體向後倒去,砸在舊樓前的青石階上,濺起幾片混著黃水的雪沫。

  他的四肢以一種極不自然的角度攤開,整個人像一具被抽去了支撐的舊木偶,只有那兩顆黃濁的眼珠還睜著,直直地望向灰白色的天空。

  鍾馗從碎木中掙扎著站起來,左臂仍使不上力。

  他踉蹌兩步,走到呂岳的屍體旁,低頭看了一眼,又朝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呂洞賓也收起軟劍,靠在旁邊半截斷牆上,閉了閉眼。

  他沒有說話,只是大口地呼吸著雪後清冷的空氣,像要把肺里那些瘟毒氣一點點吐乾淨。

  「死了。」鍾馗悶聲道。

  

  「死了。」玄九兒說。

  可三人誰都沒有露出輕鬆的神色。

  呂岳最後那句話雖然短,卻像一根刺,不偏不倚地扎進了每個人心裡。

  呂岳死了,但他留下的那座瘟癀大陣還在。

  他們回頭望去,朱雀大街已經不再是人來人往的繁華長街。

  眼下,整條街像一條被抽去了生氣的長溝,到處都是倒伏的人。

  有人在動,有人在哭,有人坐著發呆,還有人扒著牆根拼命嘔吐。

  那些黃綠色的毒痕被踩得亂成一片,又在地下慢慢散開,像一座已經開啟的機關,不會因為按動機關的人死了便自行停下。

  「先救人。」玄九兒說。

  她將九天玄劍往劍鞘中一收,劍身入鞘時發出「錚」的一聲輕鳴,像將漫天寒光都重新關進了一線冰痕之中。

  她抬腳朝街心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看了一眼呂岳的屍體。

  「他今天原本可以不現身的。」玄九兒道。

  呂洞賓扶著牆站直身子,聞言眉頭一皺:「你是說,他故意出來送死?」

  「以他的手段,若藏在人群里用毒,誰都拿他不住,長安城這樣大,光憑你們幾個人,搜十天也未必找得到他。他偏要站在高處喊你的名字。」玄九兒的聲音很穩,像在複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這不像走投無路,倒像在替別人把這一局推得更深。」

  呂洞賓沒有反駁。他望著滿地狼藉的朱雀大街,忽然道:「他若只是來送死的,那殺他的人,就已經被人算在了局裡。」

  話未說完,東邊坊街處忽然有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數騎越過幾條橫巷,朝他們所在的位置疾馳。

  打頭一人正是狄聽。

  他身上已經沾了不少雪泥,半邊袍子撕裂,神情冷峻。他身後還跟著一匹棗紅色小馬,馬背上坐著的正是李裹兒。

  她身子縮在狄聽後面,臉色發白,卻仍緊緊拽著馬鞍,雙腿夾著馬腹,半片衣袖被風卷得像面小旗。

  狄聽在離他們約十步處勒住了馬,翻身下來,幾步走到玄九兒面前,先朝她行了一禮,又朝呂洞賓和鍾馗點了點頭。

  他掃了一眼呂岳的屍體,再開口時,聲音像是從喉嚨里壓出來的:「你們殺了他?」

  「殺了。」鍾馗道。

  「可這還沒有完。」狄聽說。

  李裹兒也從馬上爬了下來,走到狄聽身側,先朝玄九兒諸人福了一禮,然後一口氣說道:「花蘭不是花蘭,她是對著韋府的人來去如常,韋待價死了,被她殺了,她是要讓我們看見韋待價的死,再順著她留下的線往韋府追,她算準了我們會以為她和韋家有勾結。」


  她說完這些話,氣息有些不勻,卻仍舊努力挺直脊背,像生怕被這幾位大人看輕了。

  「花蘭?」呂洞賓忽然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間漸漸凝起一層極冷的霜,「黑狐王,她當年在黃巾亂時,化名無數,常以女子身份行走江湖,沒人見過她的真容,聽雨樓的花蘭,必是她另一個身份。」

  玄九兒聽到「黑狐王」三字時,目光微微一動,她轉頭看向狄聽:「你確定她在與呂岳合作?」

  「呂岳的幾次出沒,都和她有關。」狄聽說,「她不是替呂岳跑腿的人,她像是比呂岳更早一步知道每一步棋該怎麼走。」

  「那便是她在上面,呂岳在下面。」玄九兒淡淡道,像已經接受了這個判斷。

  她抬頭望了望天,又朝朱雀大街盡頭看去。

  長安城在陽光下極靜,可那安靜不是太平時的安靜,而是一種被抽去了平常喧譁後的僵硬。

  「呂岳死了,只是開始。」玄九兒說,「黑狐王還在城內,她既然布下這些線,就一定有後手,她在等我們,等我們把所有注意力放在呂岳的餘毒和韋家案子上,她的真正目的,到上元夜才會亮出來。」

  她轉過身,看向呂洞賓和鍾馗:「先救人,解不了疫,什麼都別談。」

  鍾馗狠狠應了一聲,拖著一條傷臂便朝街邊走去。

  呂洞賓也提劍轉身,沒再看呂岳的屍體一眼。

  狄聽牽著馬跟上。

  只有李裹兒站在原地,回頭望了望那具已經被雪慢慢復住的屍體,又抬頭看向遠處曲江池上空越來越厚的灰雲,喃喃道:

  「黑狐王?那是個什麼東西啊……」

  沒有人回答她。

  只有風從南邊吹來,帶著曲江池未凍的湖水氣,與滿街尚未散盡的藥味混在一起,像一場更大的災禍,正在城南的水雲之間緩緩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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