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玄是自己走進京兆府大門的。
那時天已近午，長安城因朱雀大街的亂象顯得格外緊繃。
京兆府衙前平日排隊告狀的人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兩隊持槍而立的衙差和幾名不住朝外張望的書吏。
魏玄穿著一件極舊的灰布袍，肩上還沾著雪泥，一步一步走上石階時，門口的差役竟沒能在第一時間認出他。
直到他走到堂前，將手中用舊布裹著的短矛輕輕靠在大門邊，又朝著值房的方向說了一句：「我姓魏，平安坊人，來投案。」
眾人才猛地回過神來。
況鍾正在側堂翻看今晨送來的瘟疫急報。
他手邊放著半碗已經冷透的茶，幾頁證詞和坊圖疊在一起，字跡被墨水和雪水洇得有些發花。
聽說有人投案，他先沒有作聲，只讓人將人押到二堂西角的一間空房裡，然後才起身過去。
魏玄坐在那間空房的門邊，也不等人問，便道：「我做過什麼事，你們應該已經知道了，呂岳讓我送的東西，我把它們分成了幾批，除了投進西市暗渠的那幾包，還有一批送進了幾家府里。」
況鍾站在他面前，沒有坐下，他盯著魏玄看了幾息，問道：「哪幾家？」
魏玄沒有抬頭，嘴唇動了動，報出幾個名字。
每一個名字都像一塊從高處砸進水裡的石頭，把一旁的書記官驚得筆都停了一瞬。
那幾家裡有長安城中有頭有臉的世族，有平日與韋家來往極密的清門，也有兩戶這幾年才從南邊遷入京中的新貴。
魏玄說，呂岳與他所做的，不只是散毒。
上元之前，那幾家都從魏玄手中取過藥。
這些藥有些是外塗的，有些是塞在香爐里、墊在火盆下用的。
他還說，這幾家並不全知道呂岳要做什麼，但他們收了東西，也給了銀錢，有人在事後還會派人送口信。
「你怎麼知道他們叫什麼？」況鍾問。
「我與他們打過照面。」魏玄說，「有些是家中管事，有些是派來的護院，他們雖不報姓名，可我認得臉，也知道他們從哪條巷子來。」
況鍾聽完後，沒有繼續問下去。
他讓人把魏玄押進了一間單獨的耳房，又派了兩名老練的差役在外看著，然後回身走到後堂，把門關上，坐在案前沉默了很久。
他明白這絕不簡單。
魏玄不是被抓進來的。
他是自己來的。
像他這種在邊軍做過斥候、又跟著呂岳在長安城中潛行數月的人，要躲起來絕非難事。
他卻選在呂岳死後，自己走到京兆府門前，把與呂岳有關的世族牽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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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良心發現，這是一記早已備好的後手。
呂岳知道自己會死，於是留下了魏玄，留下了這份足夠讓大半個長安世家圈地震的口供。
而這些世族，如今正因上元節將至，有的在城中搭燈，有的給宮外供炭，有的替禁軍送油。
若他們一朝被查，上元夜能不能照常都難說。
若他們知道魏玄已經招了，又會在剩下半天裡做出什麼，誰也猜不到。
這已經超出了況鍾一人能定的範圍。
他沒有多等，立即叫了幾名親隨，騎快馬從側門出去，朝狄仁傑府上奔去。
半路上他又讓人繞道去請包拯和寇準。
幾人都在城中，來得也快。
不到半個時辰，四人已坐在狄仁傑府中西偏廳內。
炭盆里的火燒得不旺，窗紙外透進來的天光又偏冷，把幾人的臉色都照得有些發青。
況鍾把魏玄的口供簡短說了一遍，又把魏玄自己投案的事點明。
他說完後，偏廳里一時無人接話。
包拯坐在東首，聽完後先是一拍案角，道：「這個呂岳好歹毒的心思，他自己死了，還要把整個長安的世族拖下水，這些人若真與呂岳有牽扯，查是該查，可若在上元之前大動干戈，長安必亂，這樣一來卻是陛下不願意見到的，不好交待啊。」
在座的四人不是傻子，都是政治上的人精，他們知道，魏玄這番舉動就是想引起長安城中的動亂，想讓他們束手無策。
寇準捧著茶，沒喝，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問題是，不動，這些人會不會自己先亂起來？他們各自府里不知道魏玄已被拿住，也不知道朝廷知不知道，他們若得到風聲，定會先毀證據，到那時候，我們想查，也查不到實處。」
狄仁傑一直沒有作聲，他靠在案邊，手中緩緩撥著一串念珠，眼睛半垂，像在聽別人說話，又像在聽更遠的東西。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呂岳留下魏玄，是要我們動手，他就是要長安亂，亂到上元做不成，亂到宮裡不敢出門，我們若立刻抓人，便正中他的下懷。」
況鍾苦笑道：「可若不抓，上元一過，人證物證只怕都會被收拾得一乾二淨。」
四人面面相覷。
屋外忽然響起一陣爆竹聲，不響，卻很脆，像有頑童在巷子裡提前點了一串年節剩下的小炮。
那幾聲響在雪後清冽的空氣中傳得極遠，像在提醒他們，上元節已經在眼前了。
狄仁傑走到窗前，將一扇窗推開半尺。
冷風灌進來，把他那串念珠都吹得輕輕一響。
他望著天邊越壓越低的灰雲，過了半晌，低聲道：
「還有半天，上元節不能亂，可這些人，也不能放。」
他轉過身來，目光在包拯、寇準、況鍾三人身上一一停過，然後說：「所以只能改一個字。」
「什麼字？」寇準問。
「不是『抓』，是『圍』，上元之前，只圍不抓，把人證物證先拿住，把涉案的人家先按住，等上元一過，立刻鎖人。」
狄仁傑道，「呂岳想我們亂，我們偏不亂，他想我們拖，我們偏不等。」
包拯想了想，緩緩道：「若有人在上元夜趁亂毀證呢？」
狄仁傑道：「那便正好，我們圍住的，就是他們的證。」
寇準卻還是有些猶豫，道：「如此大動干戈，怕是會引起陛下不滿，不如這樣，派個機靈的人先去御前三大營稟報一番，提前知會一聲，否則，到時候御前三大營的人會怪罪我們的，你們，也不想得罪人的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