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得仁看到伏兵的那一刻，反而笑了，那笑極短，從喉嚨里悶出來，像刀背在石頭上蹭了一下。
王得仁把趙禎往謝遜方向一推，回頭對身後三百淮西舊卒喊了一聲「跟我來」，便縱馬沖了出去。
他使一柄長刀，刀身比尋常斬馬刀還寬出兩指，揮起來時帶著一股極沉的破風聲。
伏兵的前排槍陣被他硬生生劈開一道口子，兩名槍手被連人帶槍掃飛出去，砸進蘆葦叢中，壓倒了一片枯稈。
可還沒等王得仁衝出去多遠，斜刺里忽然衝出一騎，馬是黑馬，甲是烏甲，手中一桿長槍通體漆黑，槍纓也是黑的，在雨中幾乎看不見光。
那槍刺出來時像一條從暗處彈射而出的毒蟒，帶著一股與方才伏兵截然不同的狠辣與精準。
王得仁倉促橫刀去擋，槍尖正點在刀身上，發出一聲極脆的響，他連人帶馬被震得向旁一歪。
他抬頭看見來將，眼睛立刻就紅了。
阻擋住王得仁的人正是從岳飛處調到周瑜手下的黑熊精，熊羆！
「熊羆！！！！」
王得仁怒吼一聲，聲音像是從胸腔里劈出來的，繼而策馬向他殺去。
「還我兄長王彥章的命來！！」
熊羆沒有回話，他的臉被雨水和頭盔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緊繃的下頜。
熊羆手中那杆黑纓熊鬃槍沒有任何停頓，第二槍已刺向王得仁咽喉。
王得仁揮刀格開，反手一刀朝他馬頸斬去。
熊羆一帶韁繩，黑馬斜跳半步，刀鋒擦著馬腹划過，削去一片馬毛。兩騎在泥地里絞在一處，刀槍交擊之聲密如急雨，泥漿與血水被馬蹄踏得四處飛濺。
王得仁力大，每一刀都帶著拼命的氣勢，可熊羆的槍法極穩，每一槍都像是早就算好了他刀勢的去路，不與他鬥力，只在他收刀時一槍一槍地釘進來。
不過十幾合，王得仁已經只攻不守，他的肩上、肋下都添了槍傷，血順著甲縫往下淌，可他的刀卻越來越快。
王得仁知道自己走不了，也不打算走，他只想在倒下去之前，把熊羆也拖進泥里，和對方同歸於盡！
另一邊，謝遜已經拽住了趙禎的馬韁，想要往蘆葦深處沖。
可謝遜才撥轉馬頭，一道劍光便從側面截了過來。
來人穿一件灰白舊袍，面色青冷，手中的招魂劍又細又長，劍身上沒有半點裝飾，只是如同曜日般的黑。
來人正是周乞。
周乞不說話，只將劍橫在謝遜馬前，劍尖微微上翹，謝遜低喝一聲，短刀出鞘，朝那柄長劍劈去。
兩般兵器相交不過三合，謝遜便覺出對方劍法綿密，每一劍都黏著他的刀勢走，不給他脫身的機會。
謝遜心中大急，連劈數刀想逼開周乞，可對方像一塊沾了水的舊棉，甩不脫，砍不斷。
就在這短短几合之間，身後傳來一聲沉重的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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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遜回頭，正看見熊羆的黑纓槍從王得仁胸口抽出，那槍尖帶出一蓬血霧，在灰白的雨幕中炸開。
王得仁仍坐在馬上，低頭看了看胸前的洞，又抬頭看了熊羆一眼。
王得仁張了張嘴，像是想再說一遍兄長的名字，卻只從喉嚨里湧出一口血，他整個人向前一傾，從馬背上栽進泥里，那柄寬大的長刀還攥在手中，刀尖插在濕泥中，斜斜地支著身體，像一座不肯倒下的碑。
熊羆收槍，目光已經轉到了謝遜身上。
殷天正也走了上來，他停在距謝遜七八步處，雙手仍攏在袖中，臉上的神情很淡，像在替一個老朋友做最後一次權衡。
「謝老弟，降了吧。」殷天正說，「周將軍愛才，你只要肯點頭，這些人不會動你一根汗毛，你若非要打，就憑你一個人，帶著這個孩子，走不出去的。」
謝遜握緊了短刀，他的眼中已經看不出什麼表情了，只有一種被逼到極處才會生出來的冷笑。
他這輩子聽過太多次「降了吧」，從北到南，從西到東，每一次謝遜都是咬著牙殺出去的。
謝遜這輩子什麼都能忍，唯獨「投降」兩個字，聽不得。
「要殺便殺。」謝遜低聲道，「謝某這一生從來沒說過一個降字，也沒說過一個謝字！」
可謝遜話還沒說完，趙禎忽然從他身後走了出來。
那少年從馬上翻身下來，雙腳踩在泥水裡，身量還不到謝遜肩膀。
趙禎臉上沒什麼血色，嘴唇也凍得發紫，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趙禎站在謝遜與殷天正之間，目光掃過四周黑壓壓的伏兵，又掃過地上王得仁的屍體，最後停在謝遜臉上。
「謝前輩。」趙禎的聲音很輕，卻出奇地穩，「降了吧。」
謝遜猛地轉頭看向趙禎，像是沒聽懂對方說了什麼。
「你說什麼？」
「我說降了。」趙禎重複了一遍，他的五指在袖中緊緊攥成拳，指甲陷進掌心，可他面上沒有露出半點猶豫。
趙禎抬起頭，直直地迎著謝遜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聲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我讓你降了！你聽不明白嗎！」
謝遜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看著這個十五歲的少年，像看著一個陌生人。
謝遜忽然朝趙禎吼了起來，聲音又粗又啞，壓過了滿場雨聲：「趙禎！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趙普把你交給我和王得仁，是讓你活下去！不是讓你回頭去求他們！你這樣做，趙普白死了！你聽見沒有！他白死了！！！！」
趙禎沒有躲他的吼聲，他站在那裡，任由那些話像雨一樣砸在自己臉上。
趙禎的眼眶紅了，可他咬著牙，硬是沒有讓淚落下來，他等謝遜吼完，才慢慢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沉：
「謝前輩，王將軍已經死了，你殺不出去，我若不走，你也走不了，我們兩個都死在這裡，趙普才真的白死了。」
趙禎轉過身，不再看謝遜，他朝殷天正的方向走了一步，抬起頭，對殷天正、對熊羆、對周乞，一字一句地說：
「我要見周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