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得仁帶著三百鐵騎,沒走官道,也沒沿江岸大路,而是專挑那些退潮後才露出來的灘涂小路走。
這些路平日裡少有人跡,泥深水淺,馬蹄踩下去會陷進半尺,可一旦漲潮,路便沒了。
王得仁選的正是潮落與潮漲之間的空當,人馬踩著濕滑的泥灘快速透過,像一群貼著江邊悄悄向北爬行的蟹。
三百人都是趙普從淮西舊部里挑出來的老卒,騎術好,耐得住苦,也知道這一趟意味著什麼。
沒有人說話,連咳嗽都被壓成了悶在喉嚨里的氣音。
趙禎騎在中間那匹青灰色的老馬上,那馬是趙普讓給他的,腿腳穩當,踩泥不陷。
他裹著那件油布斗篷,臉上已經沒了前幾日的驚惶,只是抿著嘴,眼睛不斷看向前方那片灰濛濛的江天相接處。
趙禎偶爾回頭,望向蕪湖方向,可那邊只有低垂的雨雲和偶爾掠過的水鳥,什麼也看不見。
此時的趙禎臉上多有悲戚之色,他不知道趙普此刻是否還活著,但他明白,對方怕是凶多吉少了。
謝遜走在隊伍最外側。
他戴著一頂舊斗笠,斗笠壓得很低,只露出半截粗獷的下頜和兩鬢散下來的金褐色亂發。
謝遜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腰間別著一柄短刀,整個人走在泥灘上像一片被風吹著走的暗影,腳步極輕,一點泥水都沒濺起來。
金毛獅王謝遜,當年在江湖上,這個名字足以讓許多人繞道而行。
趙普把他和王得仁一同留給趙禎,不可謂不煞費苦心。
王得仁騎馬走到謝遜身側,低聲道:「前頭再走二十里,就出蕪湖地界了,可周瑜在江北沿路都布了哨卡,硬闖過不去。」
謝遜沒有立刻接話,他抬頭看了看天色,雨已經小了許多,只剩極細的雨絲飄著,天邊露出一線極淡的青灰。
他沉默片刻,道:「我有個舊識,白眉鷹王殷天正,他在這一帶江湖上人頭熟,地面上的路子也多,我們去找他,讓他想辦法把我們送過江去,只要過了江,北岸那邊,曹操的人自有接應。」
王得仁點了點頭,沒再多問,他知道趙普把謝遜留給趙禎,要的就是這層江湖上的路子。
官軍走不通的路,江湖人未必走不通。
趙禎聽見了他們的話,驅馬靠近了幾步,他低頭看著謝遜,聲音有些啞:「謝前輩,殷天正肯幫我們嗎?」
謝遜側過頭,隔著斗笠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從斗笠陰影下透出來,帶著一種被歲月磨礪過的沉定。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拍了拍趙禎的馬頸,像在安撫那匹老馬,又像在安撫馬上的少年。
「你記住一件事。」謝遜說,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壓得很實,「趙普把你交出來,不是為了讓你活著回去哭的,他是讓你活著走到北邊去,你只要把這件事記住,別讓他白死,就夠了。」
趙禎攥緊了韁繩,他的嘴唇動了動,眼眶熱了一下,可終究沒有哭。
他把頭低下去,又慢慢抬起來,看著北方那片灰白的天際線,用力點了點頭。
那一下點頭很重,像一把鈍刀終於被磨出了第一道刃口。
趙禎的眼神不再閃避,也不再發抖,只是安安靜靜地定在那裡,像一個終於知道自己該往哪裡走的人。
謝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泥灘盡頭那條模糊的路,他拍了拍馬臀,低聲道:「走吧,殷天正在前面等我們。」
殷天正的人在橫江渡口外的蘆葦盪邊等著。
來的不多,只有二十來個,個個穿短打,腰裡別著刀,扮作江邊討生活的漁戶。
為首那人身形魁梧,披一件半舊青袍,鬚髮已半白,可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尤其左眉上一道舊疤,把眉峰截成兩段,遠遠看去像一隻棲在江邊的老鷹。
正是殷天正。
謝遜遠遠看見那面青袍,腳步先慢了一拍,隨即大步迎了上去。
兩人在泥灘上站定,四目相對,謝遜臉上那層慣常的沉冷終於鬆動了些。
他摘下斗笠,露出一頭金褐色的亂發,嘴角甚至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殷兄,幾年不見,你這身子骨還是當年那樣硬朗。」
殷天正也笑了,笑容又寬又熱,像一口燒了多年的老灶忽然被風吹亮了。
他伸手在謝遜肩上一拍:「謝老弟,你這話說得,好像我該拄拐了似的,倒是你,這些年江湖上沒少傳你的訊息,我還當你早把我這老朋友忘了。」
兩人寒暄了幾句,殷天正才把目光轉到趙禎和王得仁身上。
謝遜簡略說了來意,只說趙家一個少年子弟要過江北上,請他幫忙找條路子,避開漢軍沿江的哨卡。
殷天正聽完,眉頭皺了起來,往江面方向看了看,像在盤算什麼。
「路子是有。」他慢慢說,「我在這橫江上討了大半輩子生活,哪條溝能過人,哪片灘能藏馬,閉著眼都摸得清,不過周瑜的人近來查得緊,得等潮水再退些,先跟我來,我領你們走一條穩妥的。」
謝遜點頭,招呼王得仁帶人跟上,隊伍折入蘆葦深處,沿一條幾乎看不清的泥徑朝東走。
殷天正走在最前,不時回頭跟謝遜說幾句話,問這些年江湖上的變故,問謝遜怎麼跟趙家的人摻和在了一處。
謝遜答得簡略,可殷天正也不追問,只是偶爾笑幾聲,像真在敘舊。
趙禎騎在馬上,跟在王得仁身後,他起初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只是走了一段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
他說不清是哪裡出了問題,殷天正的笑聲太密了。
一個真正在江邊討生活的人,說話不會這麼密,尤其在這種隨時可能撞上漢軍哨卡的地方。
而且殷天正每次回頭跟謝遜說話時,眼睛總會不經意地掃過隊伍兩側的蘆葦,像是在數什麼。
趙禎低頭看了看腳下的路,那是一條被踩出來的泥徑,窄得只容兩馬並行,兩側蘆葦高過人頭,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趙普跟他說過的一句話:真正安全的路,永遠不止一條,只走一條,便是把自己交出去了。
趙禎驅馬靠近謝遜,壓低聲音道:「謝前輩,這位殷前輩在這橫江上,現在帶多少人?」
謝遜微怔,回頭看了趙禎一眼,他還沒來得及回答,殷天正已經在前頭接了話,語氣仍是很隨意:「不多,二三十個,江上討生活的人,聚散不定。」
趙禎又往前靠了半步,聲音更輕:「殷前輩,您方才說周瑜的人查得緊,可您帶我們走的這條泥徑,從渡口進來,一路都有人踩過的痕跡,而且踩得很新,您的人在前面探路,應該不止二三十個吧?」
殷天正的腳步停了。
只有一瞬,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可謝遜已經看見了,他看見殷天正的肩膀在停步的那一刻微微朝外側偏了一下,那是起手之前才會有的動作。
謝遜的心一沉,像被什麼東西從高處砸進了深水裡。
「殷兄。」謝遜的聲音已經變了,低而沉,像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你帶我們走的這條路,通到哪?」
殷天正沒有再走,他慢慢轉過身來,臉上的笑已經沒了。
他看了謝遜一眼,又看了趙禎一眼,最後把目光落在王得仁和他身後那三百騎兵身上。
殷天正忽然嘆了口氣,那嘆氣聲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像在惋惜什麼,又像只是在清空胸腔里的最後一點猶豫。
「謝老弟,你也別怪我。」殷天正說,聲音平平的,「大漢這幾年勢頭太盛,我這橫江上的買賣,早就是人家的了,周將軍給過我路子,我應了,你今日來了,我若不報,我手下這些兄弟就得先死。」
謝遜沒有說話,他的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短刀刀柄上。
王得仁也在馬上繃緊了身子,右手按住了刀。
可他們都知道,這時候已經晚了。
四周的蘆葦忽然動了。
不是風,那些蘆葦是被人從裡面撥開的。
一簇一簇的伏兵從蘆葦盪深處現出身來,黑壓壓一片,粗略一看少說也有七八百人。
甲冑分明,刀槍如林,堵住了泥徑的前後兩端,也把兩側的蘆葦叢變成了無法逾越的牆。
伏兵舉著周瑜的旗號,旗面在江風裡翻卷,像一面早就掛好的網,終於收了口。
殷天正退到伏兵陣前,與謝遜之間隔開了十餘步。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把雙手攏在袖中,像一樁買賣已經交割完畢。
趙禎勒住了馬,他低頭看著那片從蘆葦叢中冒出來的刀槍,又看了看殷天正那張已經看不出表情的臉。
趙禎攥緊了韁繩,手心裡全是冷汗,可他的脊背沒有彎。
趙禎回頭看向王得仁,又看向謝遜,嘴唇抿成一條極細的線,他知道,趙普給他爭取的那條活路,到這裡,又被堵死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