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普是在一片被雨水泡透的矮坡上接到前軍戰報的。
傳令兵跑得滿身泥漿,跪在他馬前時連話都說不利索,只斷斷續續吐出幾個字:「謝……謝文節將軍……謝德權將軍……都殉了。」
趙普握著韁繩的手沒有鬆開,臉上那層被雨水沖了一夜都沒動過的神色,此刻卻像被人從裡面抽走了一根筋,整個麵皮都沉了下來。
他沉默了片刻,只低聲道了一句:「知道了。」
他早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趙普手底下這批人,守城尚可,打援也勉強,可要在這蕪湖城外的野地里跟周瑜麾下那些猛將正面硬碰,本就是拿命去填。
謝文節、謝德權是他親手帶出來的淮西舊部,從建康城跟到蕪湖,一路沒吭過一聲苦,如今都折在這片雨地里。
趙普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攥了一把,可他連攥回去的力氣都沒有。
他不能退,也不能哭。
趙普只能把韁繩攥得更緊些,把馬頭撥向員半千旗號所在的方向。
趙普本來也沒打算斬將奪旗,他要的只是把周瑜的注意力釘在這片泥地上,釘得越久越好。
至於他自己,從頭到尾就不在「活著回去」四個字里。
雨幕中,員半千的旗號越來越近,那兩條銀鞭在灰濛濛的雨里翻飛如龍,每一下都帶著武狀元之首的凌厲殺氣,沿途的淮西舊卒根本擋不住他一個回合。
趙普正打算催馬迎上去,身邊的趙丹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韁繩。
「趙公!快走!」趙丹的聲音在雨里發緊,「此人非一人可敵,趙公先退,我來擋他!」
趙普沒有回頭,只把韁繩從趙丹手中抽回來,平靜地說了一句:「你擋不住,我也沒打算讓你擋。」
他一帶馬,反而朝員半千的方向迎了上去。
趙丹在身後急得幾乎要喊出來,可趙普的馬已經跑出去了十幾步。
趙丹咬了咬牙,縱馬跟了上去。
員半千遠遠看見兩騎逆著敗兵朝自己衝來,先是一愣,隨即眯起眼仔細看了看。
當先那匹馬上坐的,分明是一個穿著舊甲、鬚髮半白的老將。
他身邊那面殘破的將旗在雨里幾乎看不清字,可旗角的舊紋,卻是趙家軍的制式。
員半千心中一震,隨即一股說不出的興奮從胸中湧上來。
「趙普?」員半千脫口而出,聲音里甚至帶了幾分難以置信的狂喜,「竟然真是你!」
員半千雙腿一夾馬腹,雙鞭一振,兩條銀龍在雨中劃出兩道耀眼的光弧,朝趙普直撲過去。
趙丹拍馬迎上,擋在趙普身前,手中長刀橫劈。
員半千看也不看,右鞭一抽,銀星錘正砸在刀身上,那柄長刀當場斷成兩截。
左鞭順勢橫掃,鞭尾的星錘正正砸在趙丹頸側。
趙丹連一聲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從馬背上翻落,重重摔在泥水裡,再沒起來。
員半千收鞭回身,馬蹄踏著泥水來到趙普面前。
他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個老人。
趙普坐在馬上,身上甲衣已經破了幾處,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鬢角往下淌,整個人瘦得像一截被衝上岸的舊木。
趙普沒有動,也沒有跑。
「你就是趙普?」員半千問,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武人面對傳聞中人物時特有的好奇,上下打量著趙普,像在掂量這個名字到底值多少斤兩。
趙普沒有回答,他忽然從腰間拔出佩劍,朝員半千刺去。
那劍勢極慢,連員半千的衣角都沒碰到,便被員半千隨意一揮鞭就撥開了。
員半千看著他這「三腳貓」的功夫,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雨中滾出很遠。
「趙普大人,你這點本事,在我面前還不夠看。」員半千收了笑,語氣里甚至帶了幾分憐憫,「隨我去見周將軍吧,你若是肯寫一封勸降書,或許還能留一條命。」
趙普仍沒有回答,他把劍收回身前,低頭看了一眼劍身上那道濺上的泥水。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對自己說著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說。
然後趙普忽然將劍尖調轉,對準自己的腹部,雙手握住劍柄,猛地刺了進去。
員半千的笑容僵在臉上。
趙普的劍從腹中斜斜切入,劍鋒在雨水中劃出一道極暗的紅線。
他沒有叫,也沒有倒。
趙普整個人仍坐在馬上,只是慢慢彎下腰去,一手扶著馬頸,一手還握著劍柄。
雨水打在他臉上,把眼角那一點將要溢位又終究沒溢位的東西衝散了。
「我盡力了……」趙普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極輕,輕得幾乎被雨吞沒,「元朗……我盡力了……」
趙普鬆開了劍柄,身體緩緩向前傾倒,從馬背上滑落,砸在蕪湖城外那片被雨水與血水泡透的泥地上。
那匹青灰色的老馬沒有走,只低頭拱了拱他的肩,像在等他再抬一次手。
員半千坐在馬上,看著這個老人死在自己面前,臉上的笑意已經全部褪盡。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了一句:「抬回去,厚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