蕪湖城內的營房裡,王珪正對著半盞冷酒發呆。
年節剛過,營中沒什麼事,兵卒們縮在帳里賭錢吃酒,連哨位上都只留了兩個人。
王珪年紀稍長,年前被調來做員半千的副手,做事一向穩當,可這幾日也確實鬆懈了。
雨從昨夜下到現在,江面上灰濛濛一片,誰會在這種天氣里動兵?
他正打算起身去巡一巡營,外頭忽然傳來一陣亂糟糟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哨兵連滾帶爬地衝進來,滿身泥水,臉色白得像紙。
「王將軍!西面蘆葦盪里殺出一支人馬,已經破了前哨!」
王珪手裡的酒盞「啪」地扣在案上,他幾步走出帳外,雨打在臉上冰涼,遠處隱隱傳來喊殺聲,悶得像從江底翻上來的潮。
他立刻回頭對身邊的傳令兵道:「快請員將軍!」
員半千正在後營檢視糧草,他年紀不算大,卻生得極壯,肩寬腰細,站在那裡像一尊生鐵鑄的武像。
他是山中農戶出身,被植入的身份是賀齊好友,賀齊還沒死之前曾經將他舉薦。
員半千在軍中弓馬刀槍無一不精,尤其善使雙鞭,那兩條隕星銀鞭是他祖上傳下來的,鞭身烏沉,鞭尾各鑲一枚銀色的星形錘頭,揮動起來像兩道流星在夜裡翻飛。
員半千聽說西面有兵來襲,先是一怔,隨即冷笑了一聲。
「趙普?」他將手中糧冊往案上一丟,「正月還沒出,他就敢來踹我的營?怕不是窮瘋了。」
話雖如此,員半千到底謹慎,他一邊命賀邵帶人去前沿檢視,一邊自己披甲。
賀邵去了不過半炷香便跑回來,臉色比王珪還白:「員將軍,確是趙普的旗號!約莫三千人,分三路壓過來的,看陣勢是要拼命的!」
員半千眉頭擰了起來。
趙普他當然知道,那是趙家舊部里最善謀略之人,稱其一聲謀主極為恰當,可正因為是趙普,他才更覺得蹊蹺。
趙家如今縮在建康城裡連頭都不敢伸,怎麼會突然派趙普到蕪湖來?莫非是聲東擊西?莫非建康那邊已經出了大事?
員半千一邊想一邊已經把雙鞭提在了手裡,大步朝營門走。
「王珪守營,我帶八百人出去看看,若是詐,我立刻退回來;若是真,我就在野地里把趙普的骨頭拆了。」
員半千說完,翻身上馬。
八百騎兵在他身後列成鋒矢陣,在雨幕中像一柄剛從鐵砧上取下來的尖刀。
出城不到三里,雨幕里便撞上了兩支人馬。
左邊那支由謝文節領著,右面那支由謝德權壓陣,兩股人馬都是趙普從建康帶出來的淮西舊卒,甲衣破舊,可刀槍整齊,殺氣極重。
謝文節性子急,遠遠望見員半千的旗號,便一夾馬腹沖了上去,手中長槍直取員半千面門。
謝德權則從側翼兜過去,想截斷員半千的歸路。
員半千不等他們合圍,右手銀鞭已從腰間抽出,那鞭一出袖,便在雨中帶起一道極亮的銀弧,鞭尾的星錘撞在謝文節槍桿上,發出一聲脆響,長槍被震得朝外一偏。
謝文節虎口一麻,還沒來得及收槍,員半千的左手鞭已經貼地掃來,正抽在他馬前蹄上。
那馬哀鳴一聲跪倒,謝文節被甩下馬背,在泥水裡滾了兩圈才爬起來。
謝德權從側面殺到,一刀劈向員半千後頸,員半千頭也不回,右手鞭反手一甩,銀星錘「當」地砸在刀面上,震得謝德權連人帶馬退了三步。
員半千在馬上直起身來,雙鞭一振,如同兩條銀龍在他身周翻飛,不同於王珪用雙鞭那種百人斬的猛烈,他的鞭法輕巧靈動,擁有多種變化,堪稱鞭術大家之名。
謝文節,謝德權二人雖然是軍中久戰的猛將,但二人合力也只是能夠勉強和一個巔峰神將抗衡罷了,對付起員半千來還是力有不逮,畢竟雙方實力差距太大了些。
員半千與二人交戰三十回合左右已經摸清楚了二人的實力,於是不再保留,一招雙狼拍門來得兇猛,瞬間將二人打落下馬。
謝文節在地上掙扎著爬起,還想去撿槍,員半千的右鞭已經落了下來。
那鞭帶著風聲與雨勢,正正砸在他後背上。
謝文節整個人像被鐵錘拍進泥里,口中噴出一口血,再沒動彈。
謝德權目眥欲裂,雙刀齊出,拼命朝員半千砍去。
員半千卻只是側了側身,左鞭橫抽,銀星錘撞斷了他右手的刀,右鞭再落,正砸在他天靈蓋上。
謝德權一聲未出,從馬背上栽下來,泥水瞬間被血染紅了一片。
八百騎兵見主將如此神勇,齊聲呼喝,跟著員半千朝前壓去。
趙普的人馬被這兩條銀鞭的殺氣沖得陣腳一散,竟硬生生被逼退了一截。
雨越下越大,蕪湖城外的野地上,兩軍絞在一處,銀鞭的星錘在火光與雨水中劃出一道道冷亮的光弧,像兩顆不肯墜地的流星,正把趙普這場孤注一擲的反攻,一寸一寸地碾回泥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