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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六十八章 孤注一擲的趙普

2026-09-27 23:17:58 作者: 哥舒不帶刀

  趙普的兵是後半夜從建康北門出的。

  三千淮西舊卒,馬不過兩百,多數人只配短刀與矛,披著城裡最後能勻出的舊甲。

  雨水從江面上斜打過來,落進火把里,嗤嗤地響,火光把隊伍拉得忽長忽短,像一條貼著泥路緩慢向前爬行的黑蛇。

  趙普走在最前,沒有騎馬,他把自己的馬讓給了趙炅。

  趙炅就伏在那匹青灰色的老馬背上,裹著一領半舊的油布斗篷,臉被雨打得發白。

  他今年不過十五,眉眼間還帶著幾分沒褪淨的少年氣,可那雙眼已經不像從前那般總帶著點笑意了。

  趙炅望著前面趙普那並不高大的背影,心裡像塞了一團浸透冷雨的麻,又重又堵。

  一路上,他幾次想催馬往前靠些,可趙普步子太快,身旁又不斷有兵卒穿行,他總也追不到近前,只能隔著幾層人影,在雨里模模糊糊地望他。

  天亮前,隊伍趕到蕪湖以西一片蘆葦盪邊,趙普下令停步,命王得仁帶四百人護著趙炅先折入湖澤小道。

  那裡水道交錯,蘆葦高過人頭,騎兵進不去,步卒難追,正是藏人的好地方。

  王得仁領命,讓人把趙炅從馬上扶下來。

  那少年站在泥地里,渾身都是雨水,忽然抓住趙普的袖子,不放。

  「趙公,你什麼時候來尋我?」他仰起臉問,聲音被雨壓得有些啞。

  趙普低頭看了看他,這孩子的眉眼有幾分像趙光義年輕時候,卻少了他父親那股狠厲,多了點藏在骨子裡的倔。

  他抬手,把趙炅額前濕發朝旁撥了撥,只說了句:「記住,往北走,徐州北邊有人接你,沒到地方之前,無論聽見什麼訊息,都不許回頭。」

  

  「那你呢?」

  「我去把周瑜的人引開。」趙普說,語氣平穩,像只是要到前頭多走一段路,「等風聲過去,王得仁會帶你走,他的勇武僅次於他的兄長王彥章,我信得過他。」

  趙炅咬住嘴唇,眼眶發熱,卻硬是沒有掉下淚來,他知道這時候哭沒有用,也知道趙普這一去,恐怕就再也沒有「來尋我」那回事了。

  他慢慢鬆開趙普的袖子,退了一步,朝趙普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那禮極重,像把命里最要緊的一份敬重都拜盡了。

  「趙公保重。」他說,聲音抖了一下,又很快穩住了,「我一定走到北邊去。」

  趙普站在那裡,像一尊被雨澆透的石人,他沒有伸手去扶趙炅,也沒有說任何寬慰的話。

  直到王得仁上前,半扶半拉著趙炅往蘆葦深處走時,他才朝少年的背影輕輕抬了抬下巴,像在說:去吧,別回頭。

  趙炅被人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蘆花深處。

  他終究還是回頭看了一眼,隔著層層雨幕,看見趙普仍站在原地,整個人被灰白的水汽裹住,只露出那柄舊刀在腰側勾勒出的一截弧線。

  趙炅忽然覺得喉頭髮緊,腳下像被泥吸住,可他還是轉了回去,跟著王得仁越走越深,像被整片蘆葦吞沒了。

  他再也沒回頭。

  趙普等他走遠,才轉過身來,對身後的趙丹說:「把火把都熄了,天一亮,我們就去蕪湖城外轉一轉,讓周瑜的人知道,我趙普在這裡。」

  趙丹低聲問了一句:「要打多響?」

  「夠響就行。」趙普說。

  他望向蕪湖方向,雨絲像無數條被拉斷的灰線,把天地連在一起,到處都是水汽與泥腥。

  他知道周瑜的探子就在這一帶,趙普甚至希望他們現在就已經看見了這支隊伍。

  他不需要活得太久,只需要把這些人的目光都吸到自己身上,給趙炅和王得仁留出那幾片蘆葦與湖澤,再給東渡的人留出那十多日的空當。

  「走。」

  趙普下令,從腰後拔出那柄刀,刀光在雨中像一段極舊極冷的鐵。

  隊伍朝蕪湖方向壓去。

  謝德權、謝文節、趙丹帶人分作三股,像三把從蘆葦盪里探出的短刃。

  謝文節性子烈,帶人走在最前,雨水把他束髮的布條都衝散了,頭髮貼在臉上,刀卻始終橫在胸前。

  謝德權老成持重,領著一隊人從西側水渠邊潛行,專挑泥最厚、草最深的地方走,像要繞過正面直插營後。


  趙丹帶中軍,緊跟在趙普身後,刀未出鞘,臉色極冷。

  那柄舊刀在趙普手裡,在雨中泛著一種極沉極暗的光,像從建康城頭帶出來的最後一點寒。

  蕪湖城外,王珪與員半千的營盤正對著淮水來路,其中一半兵力已被周瑜調往建康外圍,留在原地的不過千餘人。

  雨下得正密,營中幾處哨樓上的人早就縮排了草棚,連放哨的視線都被水簾遮得一片模糊。

  趙丹帶人先拔了前哨,沒有驚動太多人。

  謝德權那隊從西側摸近,幾聲極短的交手後,已經把營後通向外面的土路封住了。

  謝文節帶人從正面猛衝,短刀長矛在雨中像一群從地底冒出的兇器。

  喊殺聲在雨幕中顯得極悶,像從水底翻上來的。

  趙普跟在中路,刀已砍缺了一處,仍沖在最前。

  他知道這是最後一戰,從建康北門出去的那一刻,他就沒打算再回到城牆下面。

  「周瑜!」

  趙普在雨中忽然喊了一聲,沒人聽見,也沒人需要聽見。

  他只是想讓這聲音落在蕪湖的雨里,像一根釘子,釘在自己該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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