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正月里的天色總是灰沉沉的,像一層半舊的棉紙蒙在城頭。
趙光義暴斃的訊息是在正月二十那天從宮裡傳出來的,說法極簡單:上元族宴上飲酒過度,當夜心疾發作,藥石未及,天不假年。
趙普是在自家書房裡聽到這個訊息的。
他正用一塊舊絨布擦拭一柄已經不再上陣的長刀,那刀是趙家老宅里的舊物,他年輕時隨趙匡胤打壽州時用過,刃口早已豁了一處,卻仍擦得發亮。
聽人說完,他擦刀的手沒停,只「嗯」了一聲,又過了幾息,才道:「宮裡還說了什麼?」
「說讓幾位大人明日一早就去含章殿議事,如今當家主事的,是趙構。」
趙普放下刀,把絨布折成三折,鋪在膝上,他望著窗外那株半死的老梅,沉默了很久。
趙雍此時從外頭進來,帶著一身寒氣,顯然也得了訊息。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有些事不用挑明。
趙光義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因為一頓酒就死在宮裡,上元那一夜,到底發生了什麼,估計只有趙構知道,但誰也沒在這時候說破。
說破了,建康城裡只會再添一場火。
趙家已經受不起了。
趙構倒也穩妥,他將族中幾位老臣都請到了含章殿,把申公豹的分兵之策說得明明白白:江淮已經殘破,建康孤懸,與其坐等漢軍合圍,不如在周瑜和岳飛還未收攏之前,分路突圍。
一路北上徐州,依託堅城繼續拖住漢軍,讓岳飛、周瑜不能輕易北上;另一路東出海口,渡海去東瀛,另開根基,留趙氏一脈,將來中原有變,再圖大計。
趙普聽完後,沒有反駁,他看著趙構坐在原本屬於趙光義的主位上,語速比平日更慢,每個字都像在掂過分量。
他知道這個侄子比他父親更沉得住氣。
這法子不算光明,但的確有條路,至少比在城裡等死強。
何況,他早料到趙構需要他們這些老人,否則以趙構現在的名望,還坐不穩這個位置。
趙普、趙雍這些人,只要還站在他身後,這建康城裡的舊部就散不了。
「我留下。」趙普說。
他說這話時,殿中幾位老臣都朝他看來。
趙構也怔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主動,趙普從袖中取出一份極薄的名冊,放到案上,道:「趙炅、趙丹、王得仁、謝德權、謝文節,這五個人給我,再給我三千人,要原來的淮西舊兵,不用多,能打、能走、能藏就行。」
趙構接過名冊,飛快地看了一遍,又抬頭看向趙普:「趙公打算做什麼?」
趙普笑了笑,那笑容極淡,像刀鋒在舊布上輕輕一划:「周瑜這些人,以為我們只會縮在城裡挨到開春,我偏不等了,他圍建康圍得舒服,我就趁現在渡淮過去,打他的側翼,不用多,一次就夠,打得他分神,你們的壓力也能小些,我這個時候吸引他的注意,你們去那所謂的東瀛,逃命去吧。」
趙構沒有立刻答應,他朝申公豹看了一眼。
申公豹坐在下首,仍穿著那身舊道袍,臉上帶著一貫的陰冷淺笑,他朝趙構點了點頭,慢條斯理道:「趙公此計雖險,卻正合分兵虛實的道理,周瑜若被攪動,東渡的隊伍便多出十餘日視窗,只是趙公此行,怕是有去無回。」
趙普沒理他,只對趙構道:「我本來就沒想過趙家會有什麼未來。」
殿中一時靜了下去。
趙雍本想說些什麼,終究沒有開口,他比誰都清楚,對方此舉只是飛蛾撲火罷了。
建康城裡的議事,總有人要先走,也總有人要留下。
趙普選了留下,卻不是留在城中,而是往北,去那條周瑜的刀鋒能夠到的地方。
趙構攥著那份名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好,就依趙公,你要的那幾人,回去便調給你,三千淮西兵,今晚從北門先走。」
趙普起身,朝趙構拱了拱手,他走出殿門時,天正下著極細的雨,夾著雪星,落在人身上不輕不重。
他站在丹墀上,望向江北方向。
雨霧中,江天一色,像把對岸都藏了起來。
「周瑜。」他低聲念了一句,像在叫一個已經約好了見面的舊敵。
趙雍從後面跟出來,在趙普身邊站定。
兩人都沒再說話。
風從宮牆外灌進來,把趙普衣擺吹得一陣陣翻動。
許久,趙雍才道:「你方才要的那五個人,只有趙炅才是你真正想要的吧,遍觀趙家這些子弟,也就只有趙炅可堪大用了,你想要幫他一把對不對?或者是隱姓埋名,遠離趙構的迫害,或者是讓他帶著王得仁遠走高飛,另尋時機。」
趙普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知我者,趙武靈也,你留在趙構身邊要多長几個心眼,尤其是申公豹,他能輔則輔,輔佐不了,唯一能夠帶領趙家走下去的人,也就只有你了。」
趙普拍了拍趙雍的肩膀,把袖口一折,大步朝宮門走去。
雨絲更密了些,落在青石板上,濕了一層。
趙雍在殿簷下站了很久,直到趙普的身影被雨霧吞沒,才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身回了殿中。
含章殿外,幾個內侍正在往簷下掛白。
那白布被雨打濕,沉甸甸地垂著,像在替這座城提前披上了另一層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