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殺人誅心,鼎香樓地下交通站開張!(二十三更)
城東,一處早已廢棄多年的布莊後院。
這裡是獨立支隊設置的秘密據點之一,地窖出口已被提前打通。
周志遠在掘田優斗和西村厚也的嚴密護衛下走了出來。
他身上那件深藏青色的毛呢少佐軍服依舊筆挺整潔,連一絲褶皺都沒有,只有那雙雪白的手套上沾染的些許硝煙氣息和掌心一點因攀爬沾上的陳年灰塵。
魏大勇和幾名先期抵達、負責外圍清場與掩護的警衛排戰士正默默收槍。
魏大勇正將一柄還沾著新鮮血跡、裹著布條的短斧深深插進旁邊早已準備好的柴火堆深處。
他粗重地喘息著,臉上和脖頸上噴濺的血點已經冷卻發暗。
「支隊長。」他悶聲點頭。
「外面動靜如何?」周志遠的聲音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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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庫那邊動靜鬧得很大,曹大嘴的人扔的雷管夠響,」一名負責聯絡的戰士語速極快地匯報。
「城西電訊班順利被爆破,西街口兩個鬼子暗哨剛被咱們摸掉,這會兒鬼子偽軍主力被牽著鼻子往鼎香樓和藥庫跑了。咱們的名單的目標......基本上清理乾淨了。」
「很好,祝平田元旦快樂,相信他會對今天永生難忘!」周志遠淡淡地說,隨手將折好的髒手套遞向旁邊。
「我們還要回到住所等著平田過來謝罪」。和尚,你們其他人順著密道回駐地吧,告訴大家,祝賀他們,辛苦了!」
西村厚也立刻上前半步,極其自然地接過,塞入懷中。
眾人再無言語。
周志遠率先轉身,腳步沉穩地走向院牆另一側一條更為隱秘的後巷。
堀田優斗緊貼其身後。
魏大勇和警衛排戰士們如同水滴匯入溪流,迅速、無聲地列隊從另一個方向離開。
兩行人徹底隱沒在縣城的黑暗深巷裡。
鼎香樓那一夜的血腥氣尚未散盡,城中的流言蜚語已如冬日陰冷的寒風般鑽進了每條巷弄。
平田一郎焦頭爛額,藤原信介少佐在眼皮底下遇襲,自己摩下的頭面人物被成串收割,維持會的骨幹幾乎被一掃而空,這口黑鍋又大又沉,死死扣在他背上。
當黃四郎那個肥碩油亮的腦袋在面前炸開時,他就知道,麻煩大了。
黃胖子撈來的潑天產業,此刻成了燙手山芋。
河源縣這潭水,一夜之間變得既渾濁又燙手,誰都怕沾上那股子血腥霉運。
黃家偌大的產業,遍布城中的鋪面、鼎香樓、城外新置的田莊,都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喪門星,急切間想找接盤俠,卻連門路都難尋。
就在這風聲鶴唳、人心惶惶的時刻,一位氣度沉穩的外鄉客商,悄然叩響了平田一郎住所的門扉。
此人約莫四十出頭,身量適中,著一襲質地考究的藏青色團花綢緞長衫,外罩一件色澤溫潤、剪裁極盡合體的紫貂皮襖,手裡盤著兩個深紅如血的雞血石健身球,轉動間無聲而圓融。
他臉上戴著金絲邊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卻巧妙地收斂在沉穩溫和的神情之下,鼻下蓄著修剪得一絲不苟的短髭,舉止透著一種浸淫商海多年磨礪出的老練和精幹。
身後跟著一名身材精壯、自光沉靜如古井的隨從,手上捧著一個分量不輕的紫檀木匣子。
此人自稱姓劉,名東升,乃是天津衛「廣源昌」商行的大掌柜,此番南下,正是為商行開新路、謀新局而來。
「平田隊長,廣源昌」素來講究一個廣結善緣」,最懂得在商言商、和氣生財的道理。」劉東升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呷了一口衛兵奉上的劣質茶水,眉頭幾不可查地微微一蹙便舒展開。
「鄙人此番過境河源,聞聽貴地出了些變故,商界元老黃會長不幸罹難。唉,實在令人扼腕。」
他臉上適時浮起一層悲憫之色,隨即話鋒精妙一轉,「鄙人觀黃會長名下產業規模尚可,位置地段也頗算周正,雖值此變故,人心惶惶,但終究是生財的本錢。不知...
」
他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壓得更低,卻清晰地傳入平田耳中:「不知平田隊長,對此可有處置?」
「若是有意發脫,敝號倒是願意接盤,一來,解了貴方眼前的煩惱;」
「二來,我廣源昌立足本地,長久經營,也算給河源地面增添一份人氣,日後..
與平田隊長打交道之處必多,定能融洽無間。」
平田一郎布滿血絲的眼睛倏然亮起一絲困獸得救的光。
這幾日他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上面催他儘快穩定局面,特別是藤原少佐遇襲後對河源的觀感,下面那些油滑如泥鰍的本地商賈個個避之唯恐不及。
即便有幾個膽大貪心的,開出的價碼簡直是想扒了他的皮。
這個從天而降的「劉掌柜」,態度謙和,條理清晰,話語裡既點明了他平田的困境,又暗示了「廣源昌」背後的力量與合作的長期性。
尤其是那句「日後打交道之處必多,定能融洽無間」,如同甘霖澆在平田焦灼的心上。
他強抑興奮,裝作沉穩地試探:「劉掌柜眼光獨到。只是......這黃家產業,眼下可是.
「6
平田斟酌著詞句,用手指點了點太陽穴,做了個「麻煩」的手勢,「藤原閣下遇襲於此,影響巨大,恐沾了......晦氣啊。」
「晦氣」?」劉東升嘴角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淺笑,盤玩雞血石健身球的動作節奏絲毫未變。
「呵呵,平田隊長此言差矣。商道之上,哪有什麼真正的晦氣」,唯有經營不善,人心不足罷了。廣源昌自開業以來,講究的就是一個化煞為權,轉危為機」的本事。那黃會長若真有本事,也不至於......
」
他巧妙地略去了後話,話鋒精準地切入平田最憂慮的核心。
「何況,藤原閣下洪福齊天,自有神明庇佑。區區宵小之徒製造的意外,豈能真正折損天潢貴胄的福澤?」
「這河源地面,在平田隊長的治下,只會愈發穩固平安。廣源昌」願意紮根於此,豈不正說明了鄙號對此地未來充滿信心?」
「平田隊長若能割愛,這收拾殘局、化解是非的功勞,落在誰的名下......想必閣下心中自有成算。」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平田中佐軍銜的肩章。
平田一郎的心猛地一跳。
這話簡直說到了他心縫裡!
是啊,當務之急是儘快甩掉這個燙手山芋,向上交代得過去。
若是處理得妥當些,運作一番,把迅速「穩定地方經濟」、「恢復商業秩序」的功勞攬下,再加上廣源昌這樣看似有實力的商號進駐.....
這不就是絕好的成績嗎?至於價格......眼下能有人敢接盤就不錯了!
對方身份體面,說話滴水不漏,尤其那「功勞落在誰的名下」幾個字,如同貓爪撓在了平田最癢處。
他眼中最後一絲猶豫消失了,只剩急切。
「劉掌柜快人快語!」平田搓著手,臉上堆起笑容,「既然貴號有此心意,為本地安定出力,平田深感欽佩!這價格方面......
「」
他試探著開了個他認為對方必然會砍的虛高價。
劉東升不等他說完,抬手做了個溫和但堅決的制止手勢,嘴角那抹笑容顯得愈發高深莫測。
身旁那位精悍隨從立即上前一步,動作利落地打開紫檀木匣。
一道柔和卻奪自的光彩頓時在簡陋的辦公室內流淌開來。
匣內並非尋常金銀,而是整整齊齊碼放著六根黃燦燦的金條,品相極佳,在窗外透入的光線下閃耀著令人心悸的財富光芒。
平田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眼睛死死盯住那耀眼的金黃,貪婪幾乎要溢出眼眶。
金條之下,隱約可見幾卷用桑皮紙細細包裹的銀元卷,數量不詳,但僅僅冰山一角已足夠誘人。
隨從低沉而清晰地報數:「大黃魚六根,合一百八十兩。現大洋八千整。此乃敝東家親付定金,略表誠意。餘款在交割過戶之日,由廣源昌」票號所出之正規銀票,足額給付。」
報完,他重新合上匣蓋,仿佛那耀眼的財富從未出現過,只留下空氣中那經久不散的金錢氣息和懸在平田心頭沉甸甸的份量。
劉東升這才氣定神閒地開口:「平田隊長公務繁忙,河源地面諸多事務亟待您定奪清厘,敝號不便過多叨擾。這點小小心意,權作定金。至於總價...
」
他拿起隨從遞上的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清單草稿,上面清晰地列明了黃家所有在冊產業:鼎香樓、綢緞莊、糧行、城外三百畝上田....
後面標註的價格卻比市面上同等產業低了至少四成不止!
簡直像是在抄底撿破爛!
「就按這個數目,如何?一次清訖,不留絲毫首尾,後續所有手續跑動,概由敝號自行料理,絕不勞煩平田隊長再費半分心神。」
平田一郎目光迅速掃過那張清單上低得離譜的價格,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理智告訴他這簡直是賤賣,但現實是,除了眼前這個體面的劉掌柜,根本無人問津!
更關鍵的是,那六根光芒四射的大黃魚和八千現大洋的定金就在眼前晃蕩,對方的條件也太省心了,一次付清、後續全包!
省去了多少麻煩?何況,對方承諾的還是正規票號的銀票,不是不知根底的現洋或者債券。
最重要的是,那份「迅速恢復秩序」的功勞報告該如何寫,他心裡已經有了底稿..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
平田一胖臉上變幻著貪婪、肉痛與決斷。
終於,他猛地一咬牙,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一下:「好!劉掌柜痛快!有擔當!平田就佩服你這樣的實在人!」
「這生意,就這麼定了!煩請劉掌柜立下字據,我即刻安排辦理!為免夜長夢多,咱們兩日內交割清楚!」
他伸出手,掌心因為興奮和肉疼而微微發潮。
劉東升臉上笑意加深,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冷然如冰的光芒。
他優雅地伸出手,與平田那隻油膩的手短暫交握了一下,語氣依舊溫和:「平田隊長爽快!一言為定!」
僅僅三天,黃四郎苦心經營半輩子的偌大家業,就如同破船沉沙般,無聲無息地換了主人。
地契房契上「黃四郎」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被新墨覆蓋,取而代之的是嶄新印章所刻的「廣源昌商行」。
河源縣幾處繁華地段大門緊閉的黃家鋪面門上,悄然貼上了寫著「東主有喜,擇吉開張」的大紅告示,既宣告易主,又巧妙沖淡了那揮之不去的血色陰霾。
這迅雷不及掩耳的買賣速度,讓那些原本等著看熱鬧、甚至想趁機再踩上一腳吞點邊角料的本地富戶們瞠目結舌。
半晌回不過神來,只能暗罵一句:「媽的!這外鄉人哪冒出來的?好大的手筆!好快的刀子!」
一場鵝毛大雪覆蓋了河源縣城,掩蓋了街巷間殘留的暗沉痕跡。
鼎香樓這座承載了元日血案,被恐懼和晦氣籠罩的三層木樓,成為了「廣源昌商行」接手後第一個重點處理的地方。
大雪封門的日子,正是大興土木的好時機。
大批身著厚棉襖、腳踩高筒雪靴的工匠如同螞蟻歸巢般湧入緊閉的鼎香樓。
領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匠人,姓趙,花白鬍子梳理得整整齊齊,一雙老眼開合間卻精光四射,布滿老繭的手掌穩如磐石。
他身邊則是一位氣質沉穩、穿著樸素青布長衫的中年男子,正是馮啟東那位「廣源昌商行」的劉東升掌柜。
他此刻恢復了真容,雖無前日的奢華氣派,但那金絲眼鏡後的目光依然銳利,只是更添了一份沉默的威嚴。
一個身材敦實如鐵塔、眼神憨厚中透著機警的漢子緊隨其後,正是警衛連長周青山的堂弟周阿貴,如今是鼎香樓明面上的「大管事」。
趙師傅帶著幾個得力徒弟,仔仔細細地把整個鼎香樓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摸查了一遍,尤其重點勘驗了爆炸發生的廚房附近和後院的承重結構。
馮啟東不言不語地跟在一旁,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在每一根樑柱、每一片牆壁上仔細描摹。
他看的不只是樓體的損壞,更在尋找那些能利用的縫隙、暗道、能改造成堅固支撐的死角。
半個月後,鼎香樓再次展露新容。
高大的朱漆門樓重新刷上了鮮艷的桐油,亮得能照出人影。
門口兩尊新置的石獅子比原來的更大更威武,一雄一雌踞守門前,石匠特意加大了獅口的深度,蹲踞的姿勢也做了微妙調整。
門楣之上,全新的黑底金字大匾高高懸掛,上面斗大的三個字蒼勁有力:「鼎香樓」
只是細看之下,那三個字非是名家所書,字體筋骨嶙峋,透著一股剛硬內斂的殺氣,正是馮啟東在偽裝商人時苦練的筆鋒。
陽光下,金粉熠熠生輝,與周圍素雪交相輝映,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張揚與冷硬,無聲宣告著此地主人的更迭。
走進樓內,那夜混亂和殺戮留下的痕跡已被徹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營造的世俗繁華。
一樓亮的大廳,原本散座的位置悉數被拆空,中央用昂貴的鐵心杉木新搭起了一個半人多高、一丈見方的台子。
台面鋪設的是打磨得光滑如鏡的厚實棗木板,四邊用打磨圓潤的黃銅包裹,陽光下閃爍著內斂的光澤,也掩蓋著木料拼接處的縫隙。
台子四周放置著十二把特製的太師椅,椅腳比尋常椅子厚重結實許多,內里中空,椅背的鏤空雕花也比平常繁複許多,一些花瓣的芯部孔洞略顯突兀。
二樓是更顯私密的雅間,彼此以厚重的雲母屏風隔開。
這些雅間改造得尤為用心,雅間後牆厚重的夾板被巧妙地設計成活動的。
若在特定位置同時用力按壓牆壁某塊不起眼的竹紋浮雕,輕輕一推,一扇隱門便會無聲滑開,露出後方極狹窄的夾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夾道一側牆壁下半截磚石是活動的,輕輕撬開幾塊,便能躲藏身形或向下投遞小件物品。
三樓格局變化最大。
原來的雜役休息區和庫房被打通合併成了一個異常寬的大套間。
這房間無任何窗戶,僅有一扇厚重的、內襯兩層厚棉氈再包鐵皮的房門作為唯一入口。
房間的地板下鋪設了厚厚的熟石灰和白茅草吸潮層,其上再鋪一層嚴絲合縫的杉木板,表面打蠟處理,光可鑑人。
木板之下,是縱橫交錯的粗大木樑,梁與梁之間,是密密麻麻的三角形暗格支撐,每一個暗格都用桐油刷過,密不透風又留出傳聲的通道。
整個三樓就是一個巨大的擴音監聽室兼儲備庫。
廚房是整個鼎香樓暗藏玄機的核心所在。
爆炸損毀的區域被徹底清理重建。
原本單口的土灶被拆除,新砌起的是一個巨大的雙眼灶台。
後鍋的位置,拆開厚重的灶台磚石,赫然可見一個黑默僅容一人佝身鑽入的洞口。
深挖下去,足有丈許深才到水平巷道。
巷道狹窄陰冷,僅靠壁龕里的幾盞馬燈提供昏黃光線。巷道以堅硬的青磚砌就,頂端覆蓋一尺厚度的三合土,隔一段距離便以粗大的松木承重。
冰冷的地下河帶著地底寒氣的氣息隱約可聞。
巷道並非直線,轉折處設有多個分叉岔道,如同迷宮,但最終有兩個出口。
一個通向鼎香樓後牆外那條臭水溝深處一個長滿苔蘚的廢棄污水口鐵柵欄下方。
另一個,蜿蜒曲折通向離鼎香樓隔著三條街、一棟同樣屬於「廣源昌」名下的廢棄貨棧地窖深處。
在鼎香樓大堂最顯眼的牆壁上,懸掛著新東主「劉東升」親書的一副對聯,字跡雄渾如鐵鉤銀劃:
上聯:鼎盛佳肴招客近下聯:香傳美酒引財流字體間,一股金戈鐵馬的內蘊撲面而來,仿佛要鎮住此地一切的不安與陰戾。
而在二樓最大的「天字號」雅間裡,那張血跡無論如何也無法徹底洗去的檀香木大圓桌被留了下來。
只不過在血漬最深的桌腿位置,覆蓋性地鑲嵌了一塊嶄新的精銅,上面浮雕著一個咧嘴大笑的彌勒佛圖案。
桌面角落幾個深淺不一的彈孔也沒有修補,反而刻意鑲嵌了極薄的金箔,勾勒成變形的「招財進寶」紋樣。
鼎香樓重新開張前夜,天字號雅間內燈火通明。
馮啟東端坐主位,手裡把玩著那對溫潤的雞血石健身球。
他面前站著鼎香樓新的掌舵人。
明面上的掌柜姓徐,是個天生笑面的矮胖子,五十多歲,一身嶄新的藏藍綢緞褂子,腰間掛著一串鑰匙叮噹作響。
圓乎乎的臉上總是掛著人畜無害、和氣生財的笑容,見誰都微微鞠躬打招呼,一副謹小慎微的本分商人模樣。
他是情報部門資深人員,一手絕活是能在最短時間內記住所有見過一面的顧客特徵和說話習慣。
尤其擅長用軟刀子化解各種盤查麻煩,就是為今日角色準備的。
帳房先生姓杜,四十多歲,面容清瘤,架著一副厚厚的玳瑁框眼鏡,穿著一成不變的老式灰布長衫,木訥少言,對誰都是點點頭,一副除算盤外萬事不關心的樣子。
但那一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偶爾看向帳薄上某些特定字符組合時,會閃過短暫而銳利的光芒。他會把交通員傳遞來的加密信息,完美地混雜在看似混亂、毫無規律可循的日常流水和賒欠帳目里。
那些複雜的暗碼需要特定的解碼本配合密匙才能解開,而真正記載核心信息的解碼本,則藏在他常年不離身的舊暖手捂夾層深處。
主廚老耿,看起來是個老實巴交、被油煙燻得有些佝僂的粗壯漢子,成天泡在廚房煙火氣里,話不多,只會悶頭幹活。
唯有那雙粗壯、布滿燙傷和刀疤、骨節異常寬大的手,在需要的時候,能瞬間化作最致命的武器。
他是後勤部門從整個支隊選拔出的頂級刀工高手,同時精通普北、膠東、淮揚等多種地方菜系的核心技法,能完美應付各色人等的挑剔。
更重要的是,他負責廚房地道的日常管理和緊急啟動。
那雙大手拆開灶台後擋板的速度,比一般人拆玩具還快。
灶膛灰燼深處常年煨著的幾個不起眼瓦罐,是關鍵時刻破壞地道入口的「火種」。
樓下跑堂的領班小吳,一個看起來眉眼靈活、腿腳麻利的十七八歲半大孩子。
其他的跑堂的歲數也都差不多,所有人都是經過情報工作培訓的獨立支隊戰士。
鼎香樓地下交通站,萬事俱備,只差東風!
馮啟東和所有人簡單的寒暄了幾句,就往後院趕去接人。
他推開新打的厚重隔扇門,引著周志遠走進重裝後的鼎香樓內部。
空氣里混雜著新鮮木料、桐油和隱約的地氣味道。
當馮啟東領著周志遠踏進布置成貨棧帳房的西廂套間密室時,天光已近正午。
套間裡外兩室,外間堆著些貨樣麻包充樣子,裡間卻乾淨肅然,只有一張結實的長案、兩張太師椅。
牆上掛著一張精細描繪的河源縣糧倉與軍火庫分布圖,帶著新鮮墨痕,顯然是近期剛更新的傑作。
剛從駐地趕過來的沈非愚已等候在此,風塵僕僕的臉上帶著趕路的疲憊,眼底卻有壓不住的光。
魏大勇像一尊門神守在外間門口,厚重的身板把光線幾乎都擋在了門外。
「支隊長!」沈非愚見周志遠進來,立刻站起身,將一份用牛皮紙裹緊、邊緣磨得起毛的帳冊推到長案中央,「要緊的都在上頭,先看?」
他語速極快,甚至忘了脫下沾著黃塵的灰布舊外套。
周志遠點頭,坐下,沒有多餘寒暄。
手指拂過帳冊那磨損的硬皮封面。
沈非愚已經俯身湊近,聲音壓得更低,「自打頭回洋行交易落定,那邊,美國佬的船就在長江口附近錨住了!漢密爾頓號」,打著紅十字會名頭,私下就是咱們的藥米中轉站!從第一次破冰交易以後,後續總共有三次交易。」
他粗糙的指尖划過幾列豎排的數字,指肚敲點:「頭一遭交易:十二月八日,周老闆引薦的那個皮特森的代表登船,眼睛只盯著青黴素!」
他指著一個被紅筆圈出的數字,「對方帶來的,一水兒好東西!除了我大哥指定的那批精密設備外,還有全新美制六零迫擊炮八門!配套炮彈一千六百四發整!美式工兵鏟一千兩百把!還有這——最稀罕的B」型跳頻無線電台原型機!」
他抬頭望向周志遠,「接收碼本和訓練用的手冊,都在第三批東西里藏著運進來了!
「」
沈非愚深吸一口氣,翻到帳冊新的一頁,紙頁翻動帶起細微塵土。「第二次接觸是十天後!」
他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感慨,「他們直接開來一架小型水上飛機,停在咱們偽裝好的下游蘆葦盪子裡卸貨。這次按照我們的需求,主要是糧食、橡膠和汽油!」
他用手指虛點帳薄,「換走的?一百支四十萬單位的青黴素!外加你讓抄的那半本關於渦輪增壓器氣動力學的筆記!洋鬼子那邊眼都綠了,說是他們幾個頭等實驗室的頭頭砸碎了桌子都想不明白的算式!」
套間外隱約傳來鼎香樓夥計招呼客人的「雅座四位裡邊兒請」的悠長喊聲,更顯得裡間的安靜。
周志遠拿起帳冊。
「第三次,就在昨天!」沈非愚的指尖滑到帳薄最後幾行,墨跡猶新,「東西堆在咱們預定好的燕子磯廢棄鹽倉。這回,洋鬼子是真下了血本!」
他幾乎是咬著牙根念出來,「你指定的英國佬的實用雷達及配套系統!一套!能直接聽清上百公里外電報信號的超外差礦石收音機一最要緊的軍情截獲,就靠它了!還有.
「」
他幾乎把眼睛貼到帳本上,「剩下的差價,由美國佬用黃金、美金和大洋補齊!」
沈非愚的聲音在顫抖,「代價?兩百五十支四十萬單位青黴素!」
周志遠放下帳薄,那硬殼本子與桌面碰撞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他沒有立刻開口,指腹緩慢地摩挲著長案邊緣微涼的漆面。
窗紙透進的迷濛光線落在他半邊臉上,另一側陷在屋內的幽暗裡。
「三次交易之後......」沈非愚舔了一下發乾的嘴唇,打破這份沉重的寂靜,「從武漢周轉過來的現大洋,堆滿了咱們後山那個加固的地窖,足夠獨立營上下一年嚼用!更關鍵的是糧食—洋行那邊按照青黴素的支數,直接兌現等價的暹羅大米!」
「源源不斷,都是上等貨!眼下咱們庫房裡沒脫殼的新糧,垛得頂到了梁!不單是獨立支隊,河源根據地,還有鄰近三個縣山坳坳里的鄉親斷炊戶,都靠這個頂過最難熬的春荒!」
他小心翼翼地揭開牛皮封底下壓著的一頁薄紙:「周老闆遞進來的消息,皮特森代表的集團,已經打通了他們在武漢政府內更高層級的線,直接對「那位夫人」負責!」
「這條新路,比我們過去九曲十八彎走省港再進內陸要快十倍!周老闆說,藥」這個字,成了那些大人物桌面上頂天要緊的頭等大事!」
「有風聲透出來,下個月,可能還有一批高精密的設備清單—指名道姓要換我們效能更高的新批號青黴素!」
周志遠依舊沉默。
他站起身,走向掛在牆上的地圖。
指尖划過標註著不同符號的縣境、山川、鐵路線,最終停在代表河源縣那個用硃砂重重勾勒的圓圈上,輕輕一按。
仿佛有千鈞之力凝聚於那一點。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說道:「這三次交易,是打通了咱們的血脈筋骨。黃金糧秣是底氣,那些能捕捉敵人飛機的儀器、截斷長空電波的收音機..
,他稍作停頓,「才是捅進小鬼子肚子裡的尖刀!」
牆角的暗影無聲浮動,沈非愚攥緊了拳頭,掌心被粗糙的帳冊邊緣硌出了深深的白印。
窗欞外傳來鼎香樓廚房老耿搶圓刀把剁骨的沉重節奏,一下,又一下。
周志遠側耳聽了一瞬,臉上依然無喜無嗔,仿佛那每一聲「咚」的悶響,都狠狠撞在看不見的戰線上。
他轉身走到裡屋唯一的小方窗前,沒開隔扇,只是隔著糊得厚實的棉紙望向外面。
縣城灰濛濛的天空下,日頭正艱難地擠過雲層,將那一片片魚鱗般的陰翳鍍上短暫的金邊。
他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更像是某種確認:「老沈,把帳冊收好。這些家底,是咱們勒斷腰帶、拿命換來的。
一個字都不能漏。美國佬的胃口,遠沒見底。但藥,也得攥在咱們手心裡頭漲!」
「是!」沈非愚應聲短促有力,將牛皮帳本一層層裹緊,裹成一塊毫不起眼的髒污布卷,塞進自己腰後一個縫死的暗袋裡。
動作利落熟稔。
「周老闆還遞了話過來,問咱們,下個月那份清單上那幾樣大物件」,咱們這邊的新批號...有幾分把握?
「他抬眼,目光里有試探,更有對那個答案的期待。
「告訴他,」周志遠的目光沒離開那片昏黃混沌的天空,「咱們的藥廠染菌率不是壓下去了麼?效價還在沖頂。他要的,不是更多,是更好!」
這就是獨立支隊的底牌。
沈非愚眼中光一閃,無聲地重重點頭,揣著那份裹成布卷的沉重家底,不再多言,悄然轉身退出帳房套間。
門口守著鐵塔似的魏大勇側身讓開通道,粗重的肩背替他將最後一點門縫也擋得嚴嚴實實。
套間的門無聲闔緊,隔絕了外面鼎香樓漸漸熱鬧起來的市聲。
周志遠獨自站在狹窄的空間裡,光線愈發昏暗。
牆上那幅密密麻麻布滿了大小標記的地圖,此刻在朦朧的光影下,線條仿佛活了過來,交錯縱橫,蜿蜒如血。
他伸出手,指尖緩慢地再次划過地圖。
從山巒疊嶂的陝甘寧邊區根據地入口那是他們一路拼殺、碾過屍山血海才把糧車押回去的起點;
移到標著猙獰紅色膏藥旗的河源縣城輪廓;
最終,重重地落在一個不起眼的小黑點上。
那是鼎香樓。
就在他的手指懸停在代表鼎香樓位置的那個點上時,緊閉的房門外傳來極有規律的叩擊聲。
三下輕,兩下重,重複一遍。
魏大勇低沉的聲音隔著門板透入:「隊長,小吳那邊有信兒。
,「進。」周志遠的聲音毫無波瀾。
門開了半扇,魏大勇高大的身體堵住門口。
小吳那張圓潤的娃娃臉從魏大勇身側探出,笑容依舊機警熱絡,帶著跑堂夥計特有的伶俐勁:「東家,」
小吳的聲音壓著興奮,「樓下雅間鴻運來」那位爺剛結帳走了!點了滿滿一桌硬菜」,沒吃幾口,光聽隔壁聽濤」那桌几個外地商客吹牛打屁。他們前腳走,我的人後腳就在他凳子底下摸出個東西!」
他左右飛快一瞥,確認安全後,手一翻,掌心飛快閃過一個比銅錢略大的、圓溜溜的黑色小物件。
像是半截竹管,表面裹了一層防水蠟,毫不起眼地躺在他汗水微濕的手心。
周志遠的目光在那小物件上停留了一息。
他甚至沒伸手去接,只問:「聽濤」那幾個外地客呢?」
「大順子盯著呢!這會兒估摸著出了南城門往驢店集方向去了!」
小吳立刻回答,眼神清亮得像在邀功。
周志遠下頜線繃緊了一瞬。
「叫老耿弄幾樣實在肉菜,備在灶眼邊,」他終於看向小吳,「叫馮掌柜過來,帶著他那身行頭。驢店集」路過的藥材販子」該生起炭盆歇腳了。你手底下的眼睛,要時時刻刻盯著!」
小吳臉上討喜的笑容瞬間轉為凝重,用力一點頭:「明白!」
他收回那枚蠟封竹管,轉身時腳步悄無聲息,像一陣風溜過樓道,消失在通往一樓人聲鼎沸廳堂的拐角。
沉重的算盤珠子和杜先生刻意的咳嗽聲混合著傳上二樓。
鼎香樓重新煥發的、嶄新的「生意」,才剛剛拉開第一幕。
外面喧嚷升騰的人聲和廚房剁骨的韻律隱約透入。
新的一年,新的開始,周志遠相信,獨立支隊會變得越來越強大。
哪怕這是建立在小鬼子的屍山血海之上!
首戰用我,用我必勝!
周志遠的目光剛從牆上那張墨跡猶新的河源地圖上收回,指尖仿佛還殘留著鼎香樓那個硃砂黑點的觸感。
門外傳來刻意加重又迅速收力的腳步聲。
「進。」周志遠聲音平穩。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小吳去而復返。
「東家,有急件!」小吳閃身進來,反手將門帶嚴實,快步走到長案前。
雙手呈上一根細細的、兩端用火漆封死的竹管,火漆上清晰地壓著一個略顯粗糙的狼頭印記。
這是獨立支隊核心層與外圍重要聯絡點之間約定好的最高密級標識。
「從谷里快馬送來的,送信的人在後面卸馬料,說讓您即刻親啟。」
周志遠接過竹管,手指微一用力,「咔噠」一聲脆響,竹管應聲裂開。
裡面卷得極緊的是一小張韌性極佳的牛皮紙。
展開後,上面只有一行用極細狼毫寫就的小字:「老李將至,有要事相商,接應照舊,急。薛。」
周志遠瞳孔微微一縮。
老李......新一團李雲龍!
這個打起仗來從不按常理出牌的主,越過常規聯繫渠道,直接動用獨立支隊的秘密聯絡網找他,必定不是小事。
「送信的人現在在哪?」周志遠的聲音聽不出波瀾。
「還在後院馬棚邊飲馬,老耿給他端了碗熱湯麵,正吃著。」小吳語速清晰。
「讓他吃完以後就返回,我先走一步。」周志遠迅速下令。
隨即,他轉向門口如同鐵塔般守衛的魏大勇,「和尚,備馬,回谷!」
「是!」魏大勇悶聲應道,轉身就往外走,腳步帶風。
「馮掌柜那邊......」小吳請示道。
「鼎香樓事務已步入正軌,這裡交給他全權處置。」周志遠一邊將牛皮紙就著桌上的油燈引燃,看著它迅速蜷縮焦黑化作灰燼,一邊沉聲吩咐,「有大件」消息了,第一時間按老規矩通過地道送信。」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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