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李雲龍主動背鍋,周志遠被動『扛旗』!(二十六更)
而另一邊。
「成了!撤!」堀田優斗冷酷的聲音響起。
在看到兩輛裝甲車徹底癱瘓,後面的卡車群被撞停、步兵被壓在車廂和車底遭受屠殺後,他毫不猶豫地發出了撤退信號。
任務完成了!
他們的使命是撕開第一道口子,癱瘓裝甲車,製造混亂給步兵設套!
現在,張大彪和宋少華的火力已經徹底接棒!
他們沒必要停留。
幾十條白影,如同鬼魅般從爆炸的煙塵和混亂的戰場邊緣交錯閃過,彼此掩護著,迅速消失在更深的黑暗和起伏的雪坡之後。
坳口這邊,最後一批沉重的炮架零件被幾個精壯後生咬牙切齒地抬上了騾車。
薛星澤和耿大牛連踢帶打,吼著嗓子組織著已經跑得近乎散架的人流,不顧一切地朝著預定好、相對隱蔽的紅柳林谷地涌去。
那裡有縣大隊接應的人手和臨時找來的更多馱畜。
孫老栓站在人群末尾的一個土坎上,手裡拿著那支磨得油亮的銅哨,卻顧不上吹。
他花白的鬍子在火光和北風中飄動,眼睛死死盯著坳口傳來的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和炒豆般密集的槍響。
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對著最後搬運的青壯們大喊:「甭看!甭管!跑起來!東西帶到林子那邊,才叫本事!快跑哇!!!」
轟!
遠遠又是一聲劇烈的爆炸,火光映紅了坳口的天際線一角。
炮火的餘燼在武陽坳冰冷的地面散發著最後一絲焦糊味。
遠方,張大彪指揮的新一團主力,正依託預設陣地和剛繳獲的火力,將增援而來的日軍步兵死死釘在狹窄的鐵軌區域。
槍炮聲、喊殺聲如同沸騰的熔岩,在黑夜的山谷中激烈翻滾。
而坳內深處,伴隨著最後一聲粗重的號子,那門沉重的九二式步兵炮炮管終於被十幾名精壯漢子咬著牙抬上了寬輪板車,隨著幾匹健壯騾馬的發力,咯吱作響地隱入通往紅柳林的崎嶇小道。
薛星澤嗓子早已喊啞,渾身冒著白氣,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盯著最後一批滿載著彈藥箱和野戰電台精密部件的騾馬隊消失在視野盡頭。
他抹了把臉上混合著汗水、雪水和灰泥的污漬,朝著同樣精疲力盡卻亢奮異常的耿大牛吼道:「撤!老耿,帶你的人斷後,把能點的道引子都點上!別讓鬼子聞著味兒輕易摸過來!」
「放心!埋了不少好東西」,夠狗日的喝一壺!」耿大牛一拍腰間的火鐮口袋,轉身對著留下斷後的十幾個民兵揮手,「二隊的跟我來!」
紅柳林方向,由百千火把構成的壯闊星河,此時已匯成一股更加集中、洶湧的洪流,沿著預先勘探好的隱秘山道,向著連綿的深山區脈動前行。
人聲鼎沸,騾馬嘶鳴,沉重的負擔壓得木輪呻吟,積雪被無數隻腳踏實踏碎,硬生生踩出一條蜿蜒的生命補給線。
孫老栓的銅哨早已收起,他佝僂著身子卻步伐矯健,不時大聲提醒著隊伍避開險坑暗冰,沙啞的吼聲如同定心骨,穿透嘈雜,驅散著嚴寒與疲憊。
坳內,轉眼間便空蕩下來,只剩下遍地狼藉的車廂殘骸、散落的空彈藥箱、幾處仍在陰燃的火頭,以及空氣中濃郁到化不開的戰爭餘味。
寒風卷過破碎的鐵皮,發出嗚嗚的怪響。
「團長!東西搶乾淨了,這爛攤子......」周志遠踩著滿地冰渣和凝固的血塊,走到正叉著腰,望著紅柳林方向直喘粗氣的李雲龍身邊。
他臉上依舊平靜,但眼底的倦色和緊繃的嘴角顯示著剛才那一場與時間賽跑的神經高度緊張。
李雲龍猛地一揮手,打斷周志遠的話,臉上那因激戰和狂喜泛起的紅光還未完全褪去他咧開嘴,露出一口在硝煙燻染下顯得有些發黃的牙齒,嘿嘿一笑:「爛攤子?周老弟,這他娘的不是爛攤子!這是老子留給小鬼子的一口大號鐵鍋!」
他眼裡閃爍著狡黠又得意的光芒,像一頭剛乾完一票大買賣、正琢磨著怎麼坑同夥的土匪。
他彎腰,在腳下扭曲變形的車體旁摸索著,叮噹一聲,竟從一處縫隙里摳出了一把被炮彈崩變了形的日軍士官刀。
刀鞘黑漆碎裂,刀刃坑窪,但刀柄上的黃銅穗子還在。
「張大彪!」李雲龍扯開破鑼嗓子吼道。
剛從前方阻擊陣地急匆匆跑回來的張大彪,棉襖上多了幾個冒煙的焦洞,臉上濺滿了黑灰和血漿混合的斑點,聞聲立刻奔過來:「團長!鬼子被卡在坳口了,暫時沖不進來!
宋支隊長他們火力夠猛!」
「好!辛苦了!帶人給小鬼子留下點記號!」李雲龍把那把破刀塞給張大彪,「別管那些不值錢的破銅爛鐵了!」
「把咱們帶過來的沒用的文件,只要上面有新一團」仨字,或者看著像是咱老李部隊的東西,給老子找出來一批來!!我要給小鬼子打打招呼!」
張大彪一時沒反應過來,攥著那把破刀愣了一下神:「啊?團長,咱......咱搶都搶完了,留這玩意兒幹啥?這不是..
「」
這不是自己給自己留罪證嗎?
李雲龍照著張大彪的破棉帽就是一個後腦勺,笑罵道:「榆木腦袋!小鬼子丟了這麼大一批年貨,回頭不查是哪個好漢乾的?」
「這黑鍋,咱不背,誰配背?總不能讓獨立支隊背吧?既然咱們拿大頭,就該有拿大頭的覺悟!要背,咱就給他背得瓷實實的!讓他老鬼子認準了是咱新一團幹的好事!」
「明白沒?這叫......這叫招牌!老子要讓筱冢義男那老鬼子,以後聽見新一團」三個字就心尖子顫三顫!」
張大彪恍然大悟,眼睛瞪得溜圓,有點明白了自家團長的「險惡用心」和那股子混不吝的霸道。
這口鍋,別人是避之不及,李團長是搶著往上扣,還得扣得嚴絲合縫,生怕鬼子不知道!
這膽氣,這混勁,絕了!
「明白了團長!您就瞧好吧!」張大彪興奮地搓了搓滿是泥血的手,眼中同樣冒出賊亮賊亮的光,「保證讓鬼子偵查隊來了,一扒拉這堆破爛鐵,全是咱新一團的路引!」
他立刻轉身,對著身邊同樣灰頭土臉但個個累並亢奮著的戰士們吼道:「都聽好了!
別撿破爛了!讓小鬼子見識見識咱們新一團的名號!」
一群老兵油子心領神會,立刻跟打了雞血似的,嗷嗷叫著再次衝進滿地狼藉的廢墟。
周志遠看著這熱火朝天、別開生面的「造假」場面,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算是服了這位李團長打劫還要留名、坑人更要坑到底的渾不吝精神了。
他對身邊肅立的堀田優斗低聲道:「堀田,組織你的人,最後檢查一遍戰場,消除咱們獨立支隊出沒的痕跡。記住,要乾淨,只留下該留下的。」
「嗨!」
李雲龍似乎還嫌不夠勁,搶起自己的大砍刀,用盡力氣在一旁的列車車體上顯眼的位置刻划起來,鐵皮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李......雲......龍......到......此......一.....游!」
「新......一.....團......大......捷!」
歪歪扭扭,如同頑童塗鴉,卻又透著一股子沖天的彪悍和赤裸裸的挑釁。
「好!好字!夠勁!」李雲龍欣賞著自己的「墨寶」,咧嘴大笑,渾然不顧遠處隱約傳來的越來越激烈的交火聲。
火光搖曳,映著滿地的狼藉和他臉上那副「老子就是幹了,你能奈我何」的痛快表情。
日軍司令部。
儘管燒著上好的無煙煤,偌大的作戰室內暖意融融,但空氣卻凝固得如同窗玻璃上厚厚的冰霜,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岩松康宏中將端坐在厚重的紫檀木辦公桌後,臉上的肌肉緊繃。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翻閱文件,那雙微眯的眼睛死死盯著牆上懸掛的巨大華北地區軍用地圖,視線聚焦在晉西北靠北側那個被參謀用紅鉛筆畫了一個巨大醒目標記的地方:武陽坳。
參謀長花谷行一少將侍立在一旁,臉色同樣難看,平日裡一絲不苟的軍服領口似平也箍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手中捏著一份剛剛由通訊課長送來的加急電報,紙張的邊緣被無意識捏得發皺。
房間裡還有其他幾位高級參謀和情報官,個個屏息凝神,腰杆挺得筆直,額角卻滲出細密的冷汗,連大氣都不敢出。
「飯......盒......裝..
」
「被......服.....
」
「特需......品..
」
岩松康宏嘴唇微動,近乎無聲地念出這幾個詞,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來的石頭。
他拿起桌上一張被照片放大件....
這是一張前方偵察機拍下的現場照片。
上面赫然可以辨認出被掀翻的油氈布下,幾個墨綠色木箱子上清晰的日文印刷字。
「八嘎!」
一聲低沉壓抑到極致、卻又蘊含著火山般怒意的咆哮,終於從岩松康宏胸腔里爆發出來。
他猛地一掌拍在堅硬的紅木桌面上!
「砰!」
這一掌震得桌上的茶杯蓋跳了起來,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力量之大,震得他的手骨劇痛,卻比不上心中那份被掏空般的羞辱和暴怒來得猛烈。
那是整整一列!
滿載著帝國陸軍第五旅團以及陽泉、壽陽地區數千名精銳士兵和軍官過冬生存希望的軍列!
糧食、被服、彈藥、藥品,甚至那幾台寶貴的野戰電台!
那是他岩松康宏費盡心思,在支那戰場物資普遍吃緊的嚴冬里,通過特殊渠道才爭取來的補充!
是他穩定軍心、以戰養戰的關鍵倚仗!
現在,全都......沒了!
變成了武陽坳那一堆燃燒的廢鐵和遍地狼藉!
「高倉分隊......近乎玉碎?兩輛寶貴的九五式裝甲車......被徹底摧毀?」
岩松康宏的聲音因極度憤怒而扭曲變調,轉向花谷行一,那雙平日裡深沉銳利的眼睛此刻布滿血絲,「花谷君!你告訴我!襲擊者是誰?!是哪一股該死的敵人?是閻老西的晉綏軍?還是八路軍?情報!我需要確切的情報!」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唾沫星子飛濺到花谷行一的軍裝前襟上。
花谷行一腰板挺得更直了,臉色慘白,汗水順著鬢角流下,澀聲回道:「嗨!司令官閣下!目前,目前偵察隊及倖存士兵口供初步匯集......非常......混亂。」
「對方組織周密,火力猛烈且配備詭異,有精銳的突擊滲透,也有大規模的重火力覆蓋......但是..
」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喉嚨艱難地滾動,「但是......現場遺留物品指向性非常......明確.....
」
他放下手中那份電報,雙手恭敬地將另一疊剛剛沖洗出來的黑白照片呈上。
照片清晰度有限,但足以辨認。
第一張照片上,一節被大火焚燒得黑變形的悶罐車廂側壁,用某種利器刻下了一行歪歪扭扭但絕對觸目驚心的大字:「李雲龍......到此一游!」
「新......一.....團.....大....捷!」
那狂放的筆跡,隔著照片都能感受到刻字者那股子囂張跋扈的痞氣。
第二張照片,一輛被遺棄的火炮殘骸旁,塞著一個信封。
信封上除了軍郵戳印,還不小心糊上了一個布片,隱約可見殘留的模糊字跡,經驗豐富的參謀軍官一眼就認出那是八路軍制式番號標識。
第三張照片..
照片還有幾張,無一例外,都極其「巧合」地、或明或暗地指向了同一個名字...
八路軍一二九師三八六旅新一團,團長,李雲龍!
「新一團!又是這個李雲龍!」岩松康宏死死盯著照片上那幾個刺眼的字,太陽穴的青筋劇烈跳動。
這個滾刀肉似的名字,這個膽大包天、屢次以微薄兵力從帝國手中虎口奪食的土八路,此刻就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捅進了他的肺管子!
可這次不同!
這次是輜重,是命脈!
是在寒冬里帝國士兵活下去的指望!這是真正的剜心割肉!
「八嘎雅鹿!!!」岩松康宏的咆哮再次爆發。
他猛地從椅子上竄起,一把將桌上的照片、電報、報告,甚至那個精緻的茶杯和筆筒,統統掃飛了出去!
紙張雪片般飛舞,茶杯摔在厚厚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滾出老遠。
「李雲龍!新一團!」
他喘著粗氣,如同被激怒的公牛,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厚重的軍靴將地毯踩出深深的印痕,「我要他死!碎屍萬段!我要把新一團......挫骨揚灰!」
他猛地停下,血紅的眼睛瞪著花谷行一和噤若寒蟬的參謀們,「命令!立刻!馬上!
調集周邊所有能調動的聯隊!皇協軍!憲兵隊!給我包圍!掃蕩晉西北!揪出這個李雲龍!奪回我們的物資!我要把他的腦袋,掛在晉城的城門樓上示眾!!!」
「司令官閣下!」一個年輕的情報參謀忍不住,硬著頭皮上前一步,「請閣下息怒!
目前晉西北地區普降暴雪,道路完全阻斷,積雪厚度超過五十厘米!」
「機械化部隊寸步難行!各據點之間聯絡困難,空中偵察也因惡劣天氣受阻!強行在風雪中大規模調動部隊......損失將難以估量!」
「士兵們......很多連冬裝都已經匱乏!」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很小聲,但如同錐子,刺破了岩松狂怒的氣焰。
現實,冰冷殘酷的現實。
照片上的暴行灼燒著他的神經,但窗外肆虐的暴風雪和手裡那份關於後勤補給幾近枯竭的絕密報告更如冰水灌頂。
沒有足夠的棉衣、防凍油脂、口糧,在這能將鋼鐵凍裂的嚴冬里讓士兵深入連綿不絕的群山去追擊一股滑如泥鰍的土八路?
這無異於將士兵送去給風雪當祭品!
岩松康宏僵立在原地,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能感覺到胸腔里憤怒的火苗在肆虐狂舞,燒灼著五臟六腑,卻偏偏找不到出口。
那股憋屈感,像一鍋滾油澆在冰上,炸裂卻無濟於事。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臉色由鐵青憋成一種可怕的紫紅。
「豈可......修......」他咬著牙,發出困獸般壓抑到極致的低吼。
目光再次投向地圖上那個刺眼的紅點,武陽坳三個字像毒蛇在噬咬。
過了許久,久到整個房間的參謀軍官都覺得自己快要被那股可怕的低氣壓碾碎時,岩松才用盡全身力氣,一字一句,無比冰冷、無比怨毒地從齒縫裡迸出命令:「調查取證!所有現場遺留證據務必妥善保留!特別是那些......印有李雲龍和新一團標記的證物」!給我做厚厚一本證據冊」!」
這命令充滿了諷刺。
「命令前線!停止一切不必要的消耗!收縮兵力!固守核心據點!等待......開春!」
「各情報機構!動用一切力量!給我盯死晉西北!盯死李雲龍和他的新一團!我要掌握他們每一個據點!每一條秘密通道!每一個可能的轉移地點!所有情報!事無巨細!每日呈報!」
「軍需部!想盡一切辦法!哪怕從關東軍借調!哪怕動用秘密渠道高價從......那些只認錢的傢伙手裡買!也要在開春之前,給我拼湊出一支能夠保障一次大規模肅正作戰」的最低限度物資!」
記住!開春!開春的第一時間,我要看到一個完整的、致命的掃蕩計劃!我要用新一團的骨頭,鋪平晉西北的道路!我要用李雲龍的血,洗刷今天的帝國軍隊的恥辱!」
「嗨!」
「嗨依!」
漫天雪粒子抽打在返程的戰士們臉上,生疼,但沒人抱怨。
長長的隊伍在積雪中跋涉,粗重的喘息裹著白氣噴涌,馱馬拉著繳獲的物資艱難前行,車轍和蹄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魏大勇走在隊伍最前列,抬手抹了把臉,嗓門被寒風扯得嘶啞:「快到了!都給我支棱起來!谷里的同志們還等著咱們過個肥年吶!」
這話像根火柴,擦亮了疲憊隊伍的眼睛。
隊伍中間,一架蒙著油布的傢伙什被護得嚴嚴實實,六個戰士咬著牙深一腳淺一腳地推著那沉重的木架子車,輪子在雪窩子裡發出沉悶的吱呀聲。
後頭西村厚也帶的突擊隊押送幾輛大車,蓋著厚厚的草簾,下面是從軍列平板車上扒下來的儀器和設備箱。
更多的則是滿載糧食、軍服和彈藥的大車,都成了獨立支隊最好的年貨。
「看!谷口的燈光!」
王朋興竄上前面一處覆雪的矮丘,激動地指著遠方風雪迷濛處,幾點黃豆般大小的橘黃色燈火在躍動閃爍。
「加速!」
周志遠的聲音沉定有力,從隊伍中段傳開。
他也推著車轅,和戰士們一般無二。
谷口的寨門大開著,火把插在木頭架子上燒得噼啪作響,跳躍的火光映亮了一張張翹首以盼的臉。
「回來了!支隊長他們帶著繳獲回來了!」
整個長纓谷像是從冬眠中被猛地驚醒了。
原本因嚴寒沉寂的山洞、草棚里湧出潮水般的人群,踩得積雪嘎吱嘎吱響成一片。
司務長老黃帶著後勤的幾個壯小伙,臉上被火烤得油亮,抬著碩大的蒸籠站在最前面0
「好傢夥!支隊長,你這趟可是把鬼子的家底都掏回來了吧?」沈非愚裹著厚厚的棉袍衝上前,看著一眼望不到頭的馱馬隊。
魏大勇拍打著身上的雪沫子,嘿嘿直樂:「沈政委,你是沒瞧見,好東西全在車上壓著呢!老耿!老耿!那金貴玩意兒沒顛散架吧?」
「放心吧,魏營長!用鬼子的軍用毛毯裹了三層,再顛它也散不了!就是這幫兔崽子,路上餓了恨不得想啃鐵疙瘩!」
老耿拍著罩油布的木架子車,引來被點名的戰士一陣鬨笑。
人群徹底炸了。
「快!清點入庫!這年...這年得過個肥的!長這麼大,我就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的2
年貨」!」
頓時,谷里的壯勞力呼啦啦全動了起來,卸車、點數、搬運。
空置的山洞倉庫很快被塞得滿滿當當,乾草堆上整齊碼放著嶄新的黃呢子軍大衣,粗瓷大缸里倒滿了閃亮的銅殼子彈,麵粉和大米口袋壘得小山一樣。
還有那幾箱來自大洋彼岸的美國奶糖、壓縮餅乾,花花綠綠的包裝紙讓兵工廠家屬的孩子們看得眼睛發直,口水吞咽的聲音此起彼伏。
「慢點兒慢點兒!細糧可金貴,別撒嘍!這些個精肉,凍得硬邦邦正好存著過年蒸大肉包子!」
老黃指揮著伙房的人接下一扇扇凍得像石板、還帶著點戰場硝煙氣味的豬肉和整腔的凍羊肉。
「把那口大殺豬鍋搬出來,先用麩皮炒燙了好好擦洗兩遍,用新得的豬大油潤鍋!再架上鬼子車裡扒來的那個大鐵皮桶,化雪水,讓剛回來的戰士們洗個熱水澡!」
周志遠沒歇著,邁步走進支隊指揮部。
魏大勇跟進來,嘴裡還咬著老黃塞過來的熱烤紅薯,含混不清地匯報:「都安排妥了。犒勞也交代了老黃,今晚加肉臊子麵管夠!」
「嗯。」周志遠應了一聲,目光落在牆上的地圖上。
谷里的熱鬧喧囂透過門縫隱隱傳來,鐵皮爐子燒得通紅,驅散了深冬的嚴寒。
「也不知道,出門的這幾天,家裡......」周志遠剛開口,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馮啟東帶著一股寒氣推門進來,他臉色凍得發白,手上卻小心翼翼捧著一張薄紙:「支隊長,這是谷外秘密聯絡點剛遞進來的,鼎香樓那邊進展一切順利!」
周志遠微微頷首,鼎香樓這步棋走穩了。
他轉向魏大勇:「給各大隊傳話,過年該樂呵就樂呵,但暗哨、明哨,按最高級別翻倍布防。鬼子丟了這麼大臉,開春不會善罷甘休,年關跟前更可能搞么蛾子。」
「是!」魏大勇「啪」地一個立正,「放一百個心!谷口、山上埡口,全給咱的暗哨塞滿了!保准一隻野兔子都摸不進來!嗯,即使摸進來,也是戰士們的加餐!」
夜幕徹底籠罩長纓谷時,谷中央空地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整根整根的柴火燒得啪爆響,火星子竄起老高。
紅色的光暈映亮了半片山谷,也映亮了一張張年輕或滄桑,卻都洋溢著由衷喜悅的臉龐。
一張張長條桌凳被搬了出來,密密麻麻圍著篝火擺開。
伙房的戰士們化身力士,抬著一桶桶、一盆盆熱氣騰騰、油光發亮的硬貨走上來。
巨大的海碗盛滿油汪汪、醬紅色的肉臊子,大鐵盆里壘成山的是一指寬、厚實筋道的白麵條。
「開飯嘍!大肉臊子麵,管飽!敞開了造!」伙夫班長那破鑼嗓子吼起來能壓過風雪。
戰士們大喊著應和,紛紛亮出自己的碗。
這些碗千奇百怪,豁口的搪瓷碗,磨得光滑的粗木碗,甚至還有繳獲的鬼子飯盒,丁零噹啷擠到長條桌前。
「排隊排隊!急什麼!餓死鬼托生的玩意兒!」大隊長宋少華笑罵著維持秩序,自己也拿著個掉了不少瓷、缺口能拉破嘴的海碗擠在人群里,「給我多澆臊子!肥點的!頂餓!」
打菜的小戰士憋著笑,狠狠給他壓了兩大勺油汪汪的五花肉臊子,肥膘塊顫巍巍地冒尖兒。
後勤處的女兵抱著一大摞嶄新的軍綠色棉被,分發到各山洞。
傷員棚里,常孟蘭帶領著最近擴充了不少人頭的醫療隊巡診,給斷腿傷員老張換藥時特意掖了掖他領口新得的黃呢子軍大衣:「張大哥,瞧這料子,硬朗著呢!開春下地走動保證凍不著你!」
「好,好...
」
篝火映照下,周青山正被一群年輕戰士圍在中間。
「青山哥,跟大伙兒說說唄,支隊長帶你們在清河縣城外怎麼打鬼子漢奸特務的!」
周青山黝黑的臉膛在火光照耀下有些發紅,「嘿嘿,就那回?沒啥花活兒!主要是支隊長那本事......他趴雪窩子裡一炷香的功夫不動彈,咱都以為凍僵了,誰知道他是在心裡頭打算盤算風算距離!」
「鬼子那倆暗哨,藏得死犄角旮旯,還不是讓咱支隊長一把「快鐮刀」給割了草?」
「九百步開外,支隊長那槍一響......好傢夥!槍響命沒!另一個嚇得剛探頭,啪」!乾脆利落的又給他撂躺了!」
他比劃著名,引來一片帶著驚嘆和神往的吸冷氣聲。
指揮部里,鐵皮爐子上的水壺燒得吱吱作響,沈非愚拿著硬紙帳薄和一支筆頭磨禿的鉛筆,「支隊長,您看這進項!不算以前的存貨,光武陽坳一趟,糧食足夠咱們全支隊吃到來年開春還有富餘!」
之前,周志遠廢了很大勁才說服沈非愚修建了幾個隱藏在山腹中的大倉庫。
他當時還以為是周志遠發神經,光有倉庫,沒有糧食,也不能當飯吃。
現在他算是徹底服氣了!
不過,他不知道的是,在周志遠的規劃中,現有的倉庫都遠遠不夠,至少再翻個兩三倍還差不多。
周志遠現在沒說,是因為怕嚇著自己的老搭檔。
畢竟,沈非愚自從來到獨立支隊以來,就沒過過什麼苦日子」。
可周志遠知道,後面日軍的大封鎖,再加上天災,根據地的日子,是要多苦,有多苦!
而在不拿老百姓當人的日占區和國統區,苦都不是問題,因為大家的首要目標是活著...
沈非愚沾了唾沫翻頁,動作輕快得像在數金條。
對面的馮啟東快速在本子上寫著關於河源縣各地下交通站接收和改造的最終報告,筆尖划過粗糙的土紙,沙沙作響。
周志遠坐在椅子上,沒看帳本,深邃的目光投向山洞外跳躍的火光和喧鬧的人聲海洋。
他剛和魏大勇確認完所有哨位,武陽的戰報就在身前的桌子平鋪著。
戰士們的笑鬧聲、老兵們豪邁的划拳聲、孩子們追逐奶糖紙的稚嫩叫嚷,混雜著濃烈的肉臊子香氣,一陣陣地湧進來,把深冬雪谷的空氣都烤化了。
突然,一聲粗豪嘹亮的山歌小調破開歡鬧,蓋過一切嘈雜,在山谷中隱隱迴蕩。
「東邊山樑背寒陽啊...
,「一擔柴火壓肩膀!」
「今年收成強過那往年景喲嘿..
「」
「宰了豺狼咱才敢端飯碗!」
歌聲蒼涼又痛快,帶著一股衝破囚籠的血氣。
起先還有些亂,幾個音調跑得老遠,引出一片善意的鬨笑。
但很快,這調子像是有鉤子,鉤住了所有人的魂魄和深藏的記憶。
越來越多熟悉這調子的老兵放下豁口的大碗,挺直腰板,咧開油光光的嘴,沙啞跟著吼了起來。
那些不識得曲調的年輕戰士,也被這情緒死死裹住,用腳狠狠踩著堅硬的凍土地面打出拍子,跟著瞎哼哼。
「宰了豺狼咱才敢端飯碗!嘞!嘿!」
周志遠站起身,走到指揮部門口,望著外面這沸騰的山谷。
這世界哪有什麼歲月靜好,只因為有人負重前行!
人生非為苟活,而在尋光鑄魂,矢志傳薪!
周志遠剛在篝火邊坐下準備喝口麵湯,王朋興跑過來告訴他,指揮部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周志遠眉頭猛地一蹙,放下那碗來不及喝上一口的面,霍然起身。
大步踏入指揮所的瞬間,他身上那股剛被篝火暖意烘出來的鬆弛感已徹底消失。
他一把抄起話筒,聲音低沉平穩:「我是周志遠。」
「周小子,」聽筒里傳來的聲音熟悉,是旅長,「聽說你和李雲龍那楞種又發財啦?
是不是在搞慶祝,香味都快傳到我這裡了!」
周志遠心頭微凜,趕緊開始打岔,「要不說首長您能當旅長呢!這鼻子真是太靈了!
我們就是從小鬼子那裡借」了點年貨!」
「嗯。」旅長那頭應了一聲,聽筒里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還有更遙遠隱約的電波滴答。
「廢話少說,轉達一下黨中央命令。抗大要搞個大動作。」
聲音頓了頓,「春節前的第三天,1月28日,延安,抗大全校抗戰運動大會暨展覽,紀念淞滬抗戰六周年。規格很高,首長們都會出席。」
周志遠下意識將身子挺得更直,「請旅長指示。」
「前線各部,都要出血,湊份子,拿出各自的繳獲當獎品和展品!」旅長的話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隨即轉為嚴肅,「你們獨立支隊這份供品,可是總部首長親自點了名的!」
周志遠沒吭聲,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嘴角的弧度,感覺有點快壓不住了!
什麼叫驚喜!什麼叫他那啥的驚喜!
「CY37」步槍,」旅長清晰地吐出這個名字,「延安指名再要幾支實槍!必須安全、準時送達!」
命令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停頓了一下,那嚴肅的腔調里似乎帶上點奇特的暖意,「還有青黴菌針劑,學名叫什麼來著?」
周志遠立刻接口:「首長,是「盤尼西林」。」
「對!就是盤尼西林!好東西啊!」旅長聲音猛地拔高,透出難得的激賞,「這次展覽會,它就是一個重磅的獎品」!能備些,就多備些!
「還有其他的繳獲,這個時候多出出血,不是壞事!」
「這其中的意義,非同小可,你明白嗎?」
周志遠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明白!保證完成任務!」
「嗯,還有你,」旅長的聲音忽然又轉回那種不容推諉的沉穩,「抗大第三期剛畢業,第四期開學前,要開一個為期八到十周的短期作戰幹部速成班。師部點了頭,我這裡斟酌過,這個機會很難得。」
「你去,代表我們旅,也代表前線的實戰單位,去抗大」鍍鍍金,也給咱們師,咱們旅露露臉!」
短促的安靜。
聽筒里只有電流輕微的嘶嘶雜音和周志遠自己驟然加重的呼吸。
「首長,」周志遠喉頭滾動了一下,「我夠格嗎?再加上,支隊剛擴編,事情千頭萬緒...
」
「亂彈琴!」旅長直接打斷他,「離了你周志遠一個月,獨立支隊就不轉了?宋少華、王遠山他們是擺設?沈非愚頂不起大梁?這個話在我這裡就爛肚裡!」
接著話鋒放緩些許,「憑藉獨立支隊成軍以來的戰績和對總部的貢獻,你不夠格,誰夠格!
時間很趕,你給我馬上準備動身!走秘密交通線,穩妥第一!獎品、展品、你,都必須全須全尾到延安!」
周志遠腳跟用力一併,鞋子砸在堅實的地面上,「嗒」地一聲脆響穿透了聽筒:「是!首長!保證完成任務!」
「行!就這樣!」電話那頭乾淨利落地斷了線,只剩下持續不斷的忙音。
一股無形的壓力與一種被認可的熾熱,交織著落在他肩上。
緩緩放下話筒。
他轉過身,推開門,高大的身影重新出現在跳動的篝火光芒中。
所有正偷眼望著指揮所方向的幹部戰士,心頭都莫名地一緊,連正講著笑話的薛星澤也把後面的話頭咽了回去。
谷里徹底安靜了,連風似乎都停了下來,只有篝火還在不知疲倦地燃燒。
「全體幹部,」周志遠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火焰的喘息,落在每一個人耳朵里,「魏大勇,派人,通知所有連級、各廠負責人,立刻!到指揮部開會!現在!快!」
最後一個「快」字,終於打破了凍結的空氣。
魏大勇猛地站起:「是!」
身影如獵豹般彈射出去。
篝火旁的所有通訊排的戰士,幾乎是瞬間就進入了另一種狀態。
碗筷被匆忙放下,麵湯潑在炭灰上發出滋啦的響聲,說笑聲戛然而止,只剩下紛亂急促的腳步聲撞進山谷的風裡,沖向了各個營房、廠區。
兩個小時後,周志遠那間原本不大的小木屋指揮部,已經擠得水泄不通。
昏黃的油燈下,一張攤開的、有些磨損的晉西北地圖鋪在桌面上,魏大勇、宋少華、
王遠山、周鴻文、李顯、楚雲舟、沈非愚、蔣子軒、孫師傅、沈非凡.,各營營長、副營長、機炮營、兵工廠、製藥廠等核心骨幹悉數到齊。
濃重的煙味混合著寒冷空氣里尚未散盡的臊子麵香氣,瀰漫在狹小的空間內。
所有人的目光都焦灼地釘在周志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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