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錢鐸:是你要殺我?!
陳文遠從地上爬起來,跟蹌著撲到牆邊。
刑具架上,透骨針、拶指夾、皮鞭、烙鐵、鐵刷、竹籤————
一應俱全。
陳文遠抄起拶指夾,那是一副用繩索串聯的竹條,專夾手指。
用力一拉繩索,竹條收緊,能把指骨生生夾斷。
他撲到錢鐸面前,將那副拶指夾狠狠套在錢鐸雙手上。
「本官倒要看看,是你的骨頭硬,還是這拶指硬!」
他雙手攥住繩索兩端,咬緊牙關,使出吃奶的力氣猛地一拉!
竹條驟然收緊,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陳文遠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錢鐸的臉,卻不見錢鐸臉色有任何變化,甚至不曾皺一下眉頭。
錢鐸低頭看著自己被夾得發白的手指,繼續開始嘲諷:「這拶指夾的年份不短了吧?
竹條都開裂了,你使這麼大勁也不怕繃斷了。」
頓了頓,他補充道:「連這東西都捨不得換,莫不是銀子都被你貪了......哦,差點忘了,你不是刑部的人。」
他又補充了一句,「難怪這手法一點都不專業。」
陳文遠氣得臉色脹紅,咬牙切齒地吼道:「錢鐸,我倒要看你能嘴硬到何時!」
他猛地把拶指夾摔在地上,抓起牆邊的皮鞭。
「啪!」
皮鞭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線,狠狠抽在錢鐸肩頭。
緋紅官袍應聲裂開一道口子,內襯的白衫沁出血痕。
錢鐸低頭看了看肩上的傷,又抬起頭看著陳文遠,「喲,還有小皮鞭啊。」
「可惜,你這力道太弱了。」
「我建議你去春宵閣進修一下,那裡的姑娘最擅長用這東西了。」
「比起你來,用得好多了。」
陳文遠握著鞭柄的手青筋暴起。
春宵閣,那是什麼地方?
那是京城最大的風月場所!
裡面的姑娘卻算不得多麼的出眾,當初剛入京的時候,他倒也去過兩回。
那時候剛到京城,手裡沒多少銀子,也只得去那種地方。
可他早已今非昔比了,那等下賤的地方,他斷沒有去的道理。
錢鐸竟然讓他去跟那些下賤的東西學習!
竟然拿他跟那些賤人作比!
「啪!啪!啪!」
他一連抽了三鞭,每一鞭都用盡全力。
錢鐸的前襟被抽爛了,露出內里傷痕交錯的皮肉。
可他依舊那麼站著,連呼吸的頻率都沒變。
「真的。」錢鐸語氣真誠,甚至帶著幾分循循善誘,「抽鞭子不是這麼抽的。你得用腰力,不是光甩胳膊。鞭梢要抖開,抽下去才有脆響。你剛才那一下,鞭梢是卷著落下來的,聽著響,實則力道卸了大半。」
他頓了頓,看了眼肩頭那道淺淺的血痕,「再說你這鞭子,鹽水都干透了。真要讓人疼,得現浸現用,鞭梢帶水,抽破皮肉,鹽水滲進去,那才叫生不如死。」
「你若是不信,可以自己試試。」
陳文遠低頭看著手中的鞭子,冷哼一聲,扔在了地上。
「嘖嘖—」錢鐸頗為惋惜,「我還以為你會試試呢。」
「我不—」陳文遠幾乎要吼出聲,卻也反應過來,沒有將「傻」字喊出口。
他死死盯著錢鐸,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錢鐸,你骨頭硬,本官倒要看看,是你的骨頭硬,還是烙鐵硬!」
他扔下皮鞭,轉身撲向牆角。
刑具架上擱著一隻炭盆,炭火燒得正旺。
陳文遠抄起那把巴掌寬的烙鐵,轉身就朝錢鐸逼去。
「喲,這可是好東西!」錢鐸看著燒得通紅的烙鐵,面不改色,「光是看著就讓我心暖暖的。」
陳文遠眼中滿是凶光,一下將烙鐵印在了錢鐸身上。
一股黑煙頓時升起,緊接著便是滋滋的聲響,伴隨著焦香。
「錢鐸,我看你還如何嘴硬...
」
陳文遠面目猙獰地笑著,一抬頭,看著錢鐸平靜的神色,頓時臉色僵硬。
「不可能!不可能!」
「你怎麼會一點疼痛都沒有?!」
他神色有些癲狂,難以置信。
錢鐸滿臉的戲謔,嘴中念念有詞,「哦~是你的溫柔,溫暖了我的心~」
聽著錢鐸跑調的曲子,陳文遠卻只覺著殺人誅心。
「愣著做什麼,接著動手啊!」錢鐸一曲唱罷,見陳文遠停下了手中動作,眉頭不由得一皺,「你手抖什麼?」
陳文遠麻木的低頭,這才發現自己的右手從手腕到指尖都在劇烈顫抖,烙鐵上的紅光亮成一片虛影。
「不會吧?不會吧?你就累了?也太不持久了。」錢鐸連連搖頭,「這都還沒半柱香時間,你這連春宵閣的姑娘都不如啊!」
「你閉嘴!」陳文遠嘶吼著,將烙鐵狠狠按向錢鐸胸口。
「滋」
白煙升騰。
皮肉燒焦的氣味瞬間瀰漫開來,混著炭火的餘溫,在狹小牢房裡凝成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
許久之後,陳文遠握著烙鐵的手這才鬆了。
鐵塊「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濺起幾點火星。
他踉蹌後退,後背撞上冰冷的牆壁,大口喘著粗氣。
錢鐸胸口一片焦黑,皮肉翻卷,血珠剛滲出來就被高溫蒸發,只剩一道猙獰的烙痕。
可那張臉一那張臉依然平靜。
甚至帶著笑。
「陳文遠,你這技術真不行。」錢鐸神色鄭重了幾分,「你放心,下次我親自教你,包教包會,還不收費!」
「下次?」陳文遠猛地抬頭,陰沉的臉上忽然露出一抹笑意,「錢鐸,沒有下次了!
「」
他緩步走到錢鐸身前,陰惻惻的低聲說道:「錢鐸,小閣老,皇上本不想殺你,可我卻不能讓你活著走出去!」
說到這,他臉上露出一抹嫉妒,「哼!皇上糊塗,竟然這般寵信你,就連你貪墨三十萬兩銀子,屢次斥罵皇上,皇上竟還不殺了你!」
「不過,沒關係,皇上不想動手,我來!」
錢鐸聽到陳文遠這些話,卻有些愣愣出神,「等等,你說皇帝沒讓你來殺我?」
他十分意外,「皇帝不想殺我,那讓你來做什麼?」
「呵呵——」陳文遠滿臉冷笑,「皇上讓我來教訓你,替皇上出一口惡氣。」
他眼中殺意毫不掩飾,「我卻不準備放過你,我想,若是讓你出去了,你也不會放過我的。」
錢鐸眉頭一挑,「當然,我肯定不會放過你。放心,下次我手把手教你刑具的一百八十種用法!」
「你—一沒有下一次了!」陳文遠從袖袋中取出一個瓷瓶,猙獰笑道:「這是從西洋來的毒藥,無色無味,殺人於無形,特意為你準備的。」
他盯著錢鐸的臉,想從那張平靜的臉上看到恐懼、哀求、崩潰.....
可沒有。
錢鐸只是看著那瓷瓶,眉頭微微挑起,像在鑑賞一件成色不錯的古董。
「西洋貨?」錢鐸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從哪弄的?跟佛郎機人買的?」
陳文遠一愣。
這廝死到臨頭,還關心這?
「你管從哪來的!」陳文遠咬牙,「能要你的命就成!」
他一把捏住錢鐸的下頜,指尖陷進腮幫的軟肉,迫使那張討厭的臉仰起來。
錢鐸沒有掙扎。
陳文遠拔開瓶塞,將瓶口懟進錢鐸嘴裡。
冰涼的液體滑過舌面,沒有味道。
錢鐸喉結滾動,咽了下去。
陳文遠鬆開手,踉蹌後退兩步,後背撞上冰冷的牆壁。
他大口喘著粗氣,盯著錢鐸的臉,一秒、兩秒、三秒————
牢房裡靜得只剩火把噼啪的爆裂聲。
錢鐸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
「————就這?味道真不行。」
緊接著他的眼皮開始打架,沒有絲毫死亡前的恐懼,他只是看著陳文遠,輕笑著說道」陳文遠,我會來找你的。」
錢鐸閉上眼睛,頭向側邊一歪,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瞬間軟塌下來。
被反綁在木架上的雙臂驟然繃直,所有重量都壓在那兩條繩索上。
胸口不再起伏。
呼吸停了。
陳文遠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錢鐸那張驟然失去生氣的臉。
死了?
真的死了!
陳文遠臉上,笑意驟然浮現。
他將瓷瓶收拾乾淨,確認不會出問題之後,這才轉身撲向牢門,雙手抓著鐵柵,嘶聲大喊:「來人!快來人!」
「錢鐸出事了!」
聲音在甬道里迴蕩,驚起一串凌亂的腳步聲。
片刻後,張慎言帶著兩名獄卒疾步趕來。
他目光越過陳文遠,落在木架上那個垂著頭、胸口不再起伏的身影。
腳步驟停。
「小閣老?」張慎言異常的驚慌,「小閣老這是怎麼了?」
看著錢鐸整個人耷拉著,被繩子鎖在木架上,他心情格外的沉重。
錢鐸若是就這麼死在了刑部大牢,他如何跟部堂交代,如何跟皇上交代!
「打開!」張慎言聲音都變了調,「把牢門打開!」
獄卒手忙腳亂摸出鑰匙,鐵鎖「哐當」落地。
張慎言衝進去,伸手探向錢鐸鼻息。
——沒有。
他又去摸錢鐸頸側脈搏。
—也沒有。
張慎言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整條脊梁骨都像被人抽走了。
他緩緩轉過頭,盯著站在牢門邊、渾身僵硬的陳文遠。
「陳僉憲,」張慎言一字一頓,聲音冰冷,「到底怎麼回事?小閣老是怎麼死的?」
陳文遠靠在牢門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抖了抖,半晌才擠出幾個破碎的字眼:「本官————本官不知————」
他露出十分驚慌的模樣,卻也不完全是裝的。
親手殺人,他還是第一次。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聲音卻仍是發顫的:「本官奉皇上口諭,來教訓錢鐸————替皇上出一口惡氣。本官是動了刑,可那些都不致命。」
陳文遠猛地抓住張慎言的手臂,五指用力,指節泛白:「張郎中,本官只是想教訓他,本官沒想殺他!是他自己————他自己怎麼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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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神里滿是驚惶,不似作偽。
張慎言盯著他看了許久,沒有說話。
甬道里的火把噼啪作響,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面上,詭異地扭曲、晃動。
張慎言緩緩掙開陳文遠的手,轉身走到錢鐸面前。
他仔細打量著那具垂著頭、胸口不再起伏的身體。
透骨針扎過的食指中指還在滲血,血珠順著指尖滴落,在青磚地上洇開指甲蓋大小的暗紅。
拶指夾留下的勒痕深入皮肉,雙手指節處一片青紫。
肩頭、胸前縱橫交錯的鞭痕,有幾道深可見肉。
最觸目驚心的是胸口那道烙鐵印痕——巴掌寬,皮肉焦黑捲曲,邊緣泛著詭異的焦黃色。
這是刑部大牢里最尋常不過的用刑痕跡。
尋常到任何一個獄卒都認得。
這些卻是不足以致命,讓人猝然暴斃的。
「陳僉憲,」張慎言直起身,聲音平靜得可怕,「你最後對他用刑,是什麼時候?」
陳文遠愣了愣:「就————就方才。烙鐵。本官烙了他兩下。」
「兩下?」
「兩下。」陳文遠指著地上那塊烙鐵,「這是第二次烙的時候,本官手抖,烙鐵掉地上了。」
張慎言沒說話,彎腰撿起那塊烙鐵。
鐵塊已經涼了,但底部還殘留著些許餘溫。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錢鐸臉上。
那張臉十分平靜,嘴角甚至微微上翹,說明死前並沒有掙扎過。
「陳僉憲,」張慎言緩緩開口,「除了這些刑具,你還用了什麼?」
陳文遠搖頭:「沒有了,就這些。」
「陳僉憲,」張慎言走近一步,「你方才說,你是奉了皇上口諭來的?」
「是。」陳文遠臉色蒼白,「皇上親口吩咐,讓我來教訓錢鐸,替皇上出一口惡氣。
可我沒想到......錢鐸竟然就這般死了,我實在是愧對皇上!」
張慎言盯著陳文遠看了片刻,卻沒察覺有異樣。
「既如此,」他退後一步,「還請陳憲暫且在籤押房稍候,此事下官還需稟報部堂,請部堂處置。」
「張郎中!」陳文遠臉色微沉,聲音顫抖地說道,「我奉旨辦差,如今錢鐸死了,出了這麼大的紕漏,我當入宮面見皇上,向皇上請罪,豈能在這裡等著?」
張慎言看著他,一字一頓:「陳簽憲,刑部大牢里死了一個剛被革職的內閣大學士。
此事,總要有個交代。」
「可皇上那裡也要有交代!」陳文遠似是壓下了心底的慌張,臉色沉鬱,語氣中帶著一抹壓迫。
見狀,張慎言也知道攔不住了。
他側頭對身後的獄卒吩咐:「請陳僉憲出去。」
「是!」
兩名獄卒上前,一左一右「護」在陳文遠身側。
陳文遠一甩袖子,跟著獄卒出了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