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皇上,臣有罪!
陳文遠出了刑部大牢,站在青石板路中央,深深吸了一口傍晚微涼的空氣,肺腑間那股陰冷的霉味終於淡了些。
「大人。」隨從迎上來,見他臉色慘白如紙,小心翼翼道,「回府歇息?」
「入宮。」陳文遠聲音喑啞,「入宮面聖。」
轎子晃晃悠悠往紫禁城方向行去。
陳文遠靠在轎廂內壁,閉著眼睛,左手食指那根被自己扎過的指頭還在隱隱作痛,纏著隨從臨時找來的布條,滲出淡淡的血跡。
可這點疼,算得了什麼?
錢鐸死了。
他親手殺的。
他睜開眼,望著轎頂的雕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內閣閣老又如何,權傾朝野又如何!!
還不是死在了他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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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他要擔心的是皇帝。
皇帝可是特地吩咐過,不能傷了錢鐸的性命。
如今錢鐸死了,皇帝會如何反應?
「那東西花了我近百兩銀子,應當沒人能夠查出來!」
陳文遠暗自思索著,只要沒人知道他給錢鐸下毒,錢鐸的死便怪罪不到他頭上來。
他對錢鐸用的那些刑可都算不得致命傷,就算是刑部仔細查驗,最終無非是錢鐸暴斃,他算是個誘因。
可他卻是奉了皇帝的旨意辦事,至多也就是擔一個過失的罪名。
皇帝當真會為了一個死人,殺一個替他出氣的忠臣嗎?
不會的。
他陳文遠是替皇上分憂的人。
錢鐸那廝,掌摑天子、直斥君非、貪墨三十萬兩,哪一條不是死罪?
皇帝心中難道沒有一點怨氣?
先前不處置錢鐸,無非是看重其能力。
現在錢鐸已經死了,皇帝豈會再偏向錢鐸。
想到這裡,陳文遠攥緊了拳頭。
乾清宮。
殿內御案上奏疏堆積如山,崇禎正俯身批閱一份遼東送來的軍情塘報。
孫傳庭和袁崇煥聯手,錦州城防已固,建虜屢次進犯,但都被擊退了。
好消息!
他揉著眉心,心情難得鬆快了些。
王承恩輕手輕腳進來,躬身道:「皇爺,陳文遠求見。」
「陳文遠?」崇禎放下硃筆,「讓他進來。」
不多時,陳文遠趨步進殿,撲通一聲跪在御案前三步之外,以頭觸地,半晌無聲。
崇禎眉頭微蹙:「陳卿,錢鐸那邊如何了?可有好好替朕教訓那廝?」
陳文遠伏在地上,肩頭微微顫抖,聲音嘶啞得不似人聲:「陛下......臣......臣有
罪。」
崇禎手中硃筆一頓。
「有罪?出什麼事了?」
陳文遠緩緩抬起頭,臉上涕淚橫流,眼眶通紅,嘴唇抖了許久,才擠出那幾個字:」
錢鐸......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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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內驟然死寂。
硃筆啪嗒一聲掉在了御案上。
崇禎盯著陳文遠,一動不動。
「你說什麼?」
陳文遠以額觸地,砰砰作響,聲音裡帶著哭腔:「陛下!臣奉旨去刑部大牢教訓錢鐸,那廝在牢中依舊囂張跋扈,口出狂言,辱罵陛下,臣一時激憤,便動了刑。可臣有分寸,那些刑具都不致命!臣只是......只是想替陛下出一口氣!」
他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神里是濃得化不開的驚惶:「可那錢鐸......那廝不知為何,說著說著,忽然就......忽然就沒氣了!臣真的不
知是怎麼回事!臣不是有意的!陛下明鑑啊!」
崇禎站起身。
御座後那扇六折紫檀屏風上,金漆龍紋在燭火映照下冷冷閃光。
他繞過御案,一步一步走到陳文遠面前。
陳文遠伏在地上,只能看見那雙明黃緞面的朝靴停在眼前三步。
「你說,」崇禎的聲音很輕,聽不出絲毫的情緒,「錢鐸死了。」
「是......」陳文遠喉結滾動,「陛下,臣....
」
「朕讓你教訓他。」崇禎打斷他,聲音依舊很輕,「朕說過沒有,給他吃點苦頭便可,切莫傷他性命?」
陳文遠渾身一顫:「說......說過。」
「那你,」崇禎蹲下身,與跪伏在地的陳文遠平視,「為何要殺他?」
那目光平靜得可怕。
陳文遠心臟像被人攥住,窒息感從胸腔漫到喉嚨。
「陛下,臣沒有殺他!臣只是動了刑,那些刑具都不致命,臣不知道他為何會死,臣
冤枉啊!」
崇禎盯著他看了很久。
「不知道?」崇禎站起身,居高臨下,聲音逐漸有些嘶啞,「錢鐸身富力強,年歲又不大,怎會倏忽暴斃?」
陳文遠臉色慘白,嘴唇張了又合,「陛下,臣實在不知啊!」
崇禎看著他,沉默良久。
「滾。」
陳文遠猛地抬頭。
「朕讓你滾!」崇禎驟然暴怒,抓起案上那本彈劾錢鐸的奏疏狠狠砸在陳文遠臉上,「滾出去!」
奏疏邊角鋒利,划過陳文遠額角,留下一道細長的血痕。
他卻像感覺不到疼,連連叩首,踉蹌著爬起身,倒退著出了乾清宮。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陳文遠站在漢白玉石階上,微風拂過他冷汗浸透的官袍,冰涼刺骨。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左手食指還纏著布條,血跡已干,結成暗紅的痂。
疼。
可他嘴角卻揚起一抹笑意。
皇帝這一關,他暫且過去了。
刑部衙門,籤押房。
燭火燃了一夜,已快見底。
徐石麒坐在太師椅中,面前案上擺著三份仵作遞上來的驗屍格目。
他看了整整三遍,每一遍都從頭看到尾,每一個字都仔細琢磨。
可三遍看完,他依然沉默。
張慎言站在案側,垂手肅立,眼下一片青黑。
「部堂,」他聲音沙啞,「許仵作在刑部幹了三十年,經手的屍首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他說沒有外傷致死的痕跡,那就真不是因為用刑導致的。」
徐石麒抬起眼皮。
「那他是怎麼死的?」
張慎言沉默。
這個問題,仵作答不出,他答不出,整個刑部都答不出。
驗屍格目上寫得清清楚楚:體表傷痕共二十七處。透骨針扎痕二處,深至指骨;拶指夾痕十處,皮肉青紫;鞭痕十三處,兩道深可見肉;烙鐵燙傷二處,一在左肩,一在胸口o
但無一致命。
內臟無破損,骨骼無斷裂。
死因:不明。
徐石麒將那幾張薄紙緩緩折起,放在案邊。
「陳文遠呢?」
「入宮了。」張慎言道,「兩個時辰前,從大牢出來便直接入宮了。」
「皇上召見他?」
「是他求見。」
徐石麒沒有接話。
窗外天色漸亮,晨曦透過窗欞,將籤押房內一夜未熄的燭火映得暗淡無光。
張慎言忍不住開口:「部堂,此事如何是好?錢鐸死在大牢里,陳文遠又是奉旨去的,咱們也不好提審,總不能......」
「總不能什麼?」徐石麒抬眼。
張慎言一噎。
徐石麒站起身,踱步至窗前。
「慎言,你進刑部多少年了?」
「回部堂,五年。」
「五年。」徐石麒望著窗外漸白的天空,「五年前,我得罪了魏閹,落籍歸家。那時候朝堂上沒有小閣老,內閣也被閹黨的人把持。」
他頓了頓:「那時候的差事,不好辦。」
張慎言低著頭,沒有接話。
「清流頻頻遭到迫害,閹黨之人作奸犯科,卻沒有人敢動,如今閹黨沒了,卻也...
」
徐石麒沒有說下去。
「部堂,」張慎言低聲道,「咱們現在怎麼辦?」
徐石麒沉默良久。
「等。」
「等?」
「等宮裡的消息。」徐石麒轉過身,「錢鐸死了,陳文遠入宮請罪。皇上怎麼處置陳文遠,就是此案的定論。」
他頓了頓,聲音透出幾分疲憊:「若是皇上將陳文遠下獄,咱們就接著查。若是皇上只斥責幾句便放他回府......」
他沒有說下去。
張慎言卻懂了。
若是皇上高高舉起,輕輕放下,那錢鐸的死,就只能是個「意外」。
這案子的卷宗,就只能以「暴病身亡」收尾。
籤押房裡一片死寂。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書吏推門而入,顧不得行禮,急聲道:「部堂!宮裡來人傳旨,召部堂即刻入宮!」
徐石麒瞳孔微縮。
「傳旨的人呢?」
「已至大堂,說是司禮監王公公親自來的。」
徐石麒深吸一口氣,整了整官袍,大步往外走。
張慎言緊隨其後。
走到門口,徐石麒忽然停下腳步。
「慎言。」
「下官在。」
將仵作文書交給我。」他頓了頓,「小閣老的遺骸,好好收斂著。」
張慎言喉結滾動:「是。」
乾清宮。
徐石麒跪在御案前三步之外,額頭觸著冰涼的金磚,餘光瞥見了皇帝的神色。
御座上,崇禎皇帝倚著靠背,臉色陰沉,手中拿著刑部的驗屍格目。
殿內靜得可怕。
良久過後,崇禎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徐卿。」
徐石麒叩首:「臣在。」
「這上面說,錢鐸身上有二十七處傷,無一致命。」崇禎頓了頓,「那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徐石麒伏在地上,此刻反倒平靜了很多。
「臣......臣無能,仵作查驗三遍,未能查明死因。」
「未能查明?」崇禎的聲音很輕,「你是刑部尚書,你告訴朕,「未能查明」四個字,怎麼寫進給天下人的交代?」
徐石麒叩首不語。
殿內又是一陣漫長的死寂。
崇禎緩緩起身,繞過御案,走到徐石麒面前。
「徐卿,」他低頭看著伏在地上的刑部尚書,「你老實告訴朕,錢鐸到底是怎麼死的?」
徐石麒抬起頭。
「陛下,」他聲音乾澀,「小閣老之死,或許不在外傷。」
「不在外傷?」崇禎眉頭緊鎖,「那在何處?」
徐石麒沉默片刻,緩緩道:「陛下,小閣老正值壯年,身體強健,縱使受了刑,但不至於猝然暴斃,若非外因,便只能是出於內。」
崇禎閉上眼睛。
「你的意思是,」他聲音很輕,「錢鐸的死,是他自身有疾?」
徐石麒叩首:「臣不敢妄斷。但心力交瘁、神魂不寧......皆有可能暴斃而亡。」
崇禎沉默許久。
「王承恩。」
「奴婢在。」
「傳旨。」他的聲音平淡了許多,「追複錢鐸為武英殿大學士、工部尚書,以閣臣禮厚葬。」
王承恩跪地領旨。
陳府後宅。
陳文遠坐在飯桌前,面前擺著四碟小菜、一壺溫酒,還有整整一盆白米飯。
自宮裡出來,他是格外的高興,就連胃口也大異於往常,竟一下吃了三大碗。
侍立在旁的小廝垂著頭,也是覺著十分驚奇。
他從沒見過自家大人這般吃相,像是餓死鬼投胎一般,拼命往肚子裡塞東西。
許久過後,陳文遠才放下筷子,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脆響。
「撤了。」他聲音喑啞。
管家陳安連忙招呼小廝收拾碗筷,自己則扶著陳文遠往內室走。
穿過月門,繞過紫檀架屏風,內室里熏著安神的沉香,暖帳低垂,錦被鬆軟。
陳文遠在床沿坐下,長隨蹲下替他脫靴,卻發現大人的腳踝冰涼。
「大人,」陳安抬頭,「要不要給您打盆熱水「出去。」
陳安愣了愣。
「本官說,出去。」
陳安不敢再言,躬身退出內室,輕輕帶上門扉。
腳步聲在廊下漸遠。
陳文遠躺下,將錦被拉到下頜,盯著帳頂。
沉香的氣息絲絲縷縷鑽進鼻腔,呼吸漸漸平穩,攥緊被角的手指緩緩鬆開。
意識沉入黑暗。
「陳文遠。」
「我來找你了!」
陳文遠眼前驟然出現錢鐸的身影。
官袍是緋紅的底子,胸前繡著仙鶴。
可這官袍破了好幾道口子,露出內里翻卷的皮肉。
肩上、胸前,縱橫交錯的鞭痕,深可見肉。
左手食指中指,指甲縫裡還扎著透骨針,針尖在綠焰下泛著冷光。
胸口一道巴掌寬的烙鐵印痕,皮肉焦黑捲曲,邊緣泛著詭異的焦黃。
「我說過,」錢鐸看著他,嘴角緩緩勾起那抹陳文遠最恨的譏誚,「我會來找你的。」
「陳文遠」
「我會來找你的「我說過3
「我會來找你的無數個聲音疊在一起,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潮水,像海嘯,灌進陳文遠的耳朵,鑽進他的顱骨,在他的腦子裡轟然炸開!
「啊—!!!」
陳文遠猛地睜開眼,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冷汗將錦被浸透了一大片,連枕頭都洇出深色的濕痕。
是夢。
只是夢。
他臉色陰翳,咬牙切齒的吼道:「錢鐸,你死了還這麼不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