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錢鐸,朕不差你這一個
罵了好一陣,陳文遠才喘著粗氣重新坐下。
火氣漸消,腦子也清醒了些。
抄家?
不敢。
確實不敢。
李家、趙家、周家,這些人在河南經營了多少年?門生故吏遍布全省,根深蒂固。
他若敢動他們,他這個巡漕便到頭了。
陳文遠打了個寒顫。
不能抄家,又拿不到銀子,這河道怎麼修?
他揉著眉心,只覺得頭疼欲裂。
「東翁。」
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
陳文遠抬頭,見是自己帶來的幕僚陳思清。
此人四十來歲,瘦削臉,三縷長須,是陳文遠花重金請來的,在河南官場混了十幾年,對這裡的人情世故門兒清。
「思清啊,進來吧。」陳文遠有氣無力地擺擺手。
陳思清踏入後堂,目光掃過倒在地上的圓凳、潑了一桌的茶水,眉頭微微一皺,卻什麼也沒說,只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東翁可是在為修河銀子發愁?」
陳文遠苦笑:「你都看見了。那群鄉紳,嘴上說得天花亂墜,一提銀子就推三阻四。
五萬兩,夠幹什麼?」
陳思清捋著鬍鬚,沉吟片刻,忽然道:「東翁,其實修河的銀子,未必非要那些鄉紳出。」
陳文遠一愣:「什麼意思?」
陳思清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道:「東翁可還記得,王瀏在河南這段時間,除了抄出那三十萬兩贓銀,還做了什麼?」
「修堤?」陳文遠眉頭一皺。
「正是。」陳思清點頭,「王瀏到河南不過半月,便從當地徵調了三千民夫,開始動工修堤。」
陳文遠聽得入神,忍不住問:「那他修堤的銀子從哪來的?」
「這就是關鍵了。」陳思清微微一笑,「東翁,王瀏抄家抄出的銀子,可不只是送往京城的那三十萬兩。」
陳文遠瞳孔微縮。
陳思清繼續道:「晚生打聽過了,王瀏在河南期間,共抄沒李家、趙家、周家等七家鄉紳的現銀四十八萬兩,另有田產地契、商鋪貨物若干。那送往京城的三十萬兩,只是其中一部分,餘下的銀子不下二十萬。」
「剩下的二十萬兩銀子呢?」陳文遠聲音都高了八度。
「就在河道衙門。」陳思清道,「修河的事情是布政使司跟河道衙門主持,其中八萬兩銀子已經撥付給了河工,買石料、雇民夫、備糧草,工程正在進行中。」
陳文遠騰地站起身,在堂內來回踱步。
二十萬兩!
竟然還有二十萬兩!
他方才還為五萬兩銀子跟那群鄉紳扯皮,卻不知道王瀏早就給他留下了二十萬兩!
「好!好啊!」陳文遠一拍大腿,臉上陰霾一掃而空,「思清,你真是本官的福星!
若非你提醒,本官險些被那群鄉紳蒙在鼓裡!」
陳思清拱手謙道:「東翁過獎了,此事東翁也知曉,只是剛到開封府,未曾想到罷了,晚生是在旁閒觀,這才多想了些。」
陳文遠重新坐下,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盞猛灌了一口,只覺得這涼茶都比方才的酒水甘甜。
「既如此,你明日便代我去河道上走一走,看看河道修的如何了。」他放下茶盞,「最為關鍵的是,弄清楚那二十萬兩銀子是什麼情況。」
陳思清拱手作揖,「東翁放心,我明日一早便去查探。」
乾清宮裡,檀香裊裊。
崇禎坐在御案後,手裡捏著一份遼東送來的軍情塘報,眉頭卻越皺越緊。
塘報上說,遼東近日有建虜小股騎兵出沒,似在試探錦州防線。孫傳庭請旨增撥火器,特別是那種新式的燧發槍和開花炮。
他將塘報放下,揉了揉眉心。
周延儒、成基命、錢龍錫三位閣老分坐兩側,垂目靜候。
「三位閣老聯袂求見,所為何事?」崇禎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
周延儒欠了欠身:「陛下,臣等此來,是為工部之事。」
「工部?」崇禎眉頭微挑。
「正是。」周延儒道,「工部掌天下營造、工匠、水利、火器,乃六部中緊要的衙門之一。如今錢鐸革職,工部尚書之位空懸,部內公文無人籤押,火器坊督造事宜無人主持,長久下去,恐生弊端。」
崇禎沉默片刻。
錢鐸被革職這幾日,他倒是難得清淨了幾日。
那廝不在朝堂上晃悠,沒人當面頂撞他,也沒人動不動就甩臉色給他看。
可清淨歸清淨,工部的事確實不能沒人管。
「內閣有何人選?」崇禎問道。
周延儒與成基命、錢龍錫對視一眼,緩緩道:「回陛下,臣等商議過幾人,只「只是什麼?」
成基命接口道:「陛下,工部尚書一職,需通曉營造、熟悉工匠、能督造火器。這樣
的人選,朝中實在不多。」
錢龍錫也道:「臣等擬過幾人,禮部右侍郎徐光啟,精通西洋火器,可惜年事已高,身體欠安,恐難當大任。工部左侍郎張問達,老成持重,卻對火器一竅不通。萊登巡撫孫元化,倒是通曉火器,可他從未在工部任職,貿然擢升,恐難服眾。」
崇禎臉色愈發難看。
「照你們這麼說,偌大一個朝廷,竟選不出一個工部尚書?」
三位閣臣低頭不語。
先前錢鐸也被革職過一次,那一次皇帝換了其他人督造火器,可就是在這期間,火器鑄造之法泄露出去了,被遼東的韃子知道了,甚至影響到了前線局勢,讓錦州一度失守。
那一次,皇帝暴怒,接連砍了十幾顆腦袋。
放在往常,這督造火器的差事絕對是一個美差,裡面的油水大著,可自從上次的事情爆發後,眾人都知道,這件差事不好做。
出了差錯,那是要掉腦袋的!!
得知內閣在草擬工部尚書的備選名單,不少人甚至提前跟內閣打招呼,就是為了避開這個位置。
崇禎看著默然不語的三人,只覺著鬱氣積結,冷聲說道:「既然內閣沒有其他人選。
那便召孫元化入京,升工部左侍郎,署理工部事。」
「臣領旨!」三人應聲。
周延儒、成基命、錢龍錫三人退出乾清宮後,崇禎坐在御座上,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奏疏,忽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崇禎揉了揉眉心,忽然開口:「王承恩。」
「奴婢在。」
「錢鐸那廝,這幾日在做什麼?」
王承恩一愣,心說皇爺您不是剛把人革職嗎,怎麼又惦記上了?
他小心翼翼回道:「回皇爺,奴婢聽聞,小閣老這幾日一直在府中,擺弄花草,日子過得挺清閒的。」
「擺弄花草?」崇禎眉頭一挑,「他被革了職,不閉門思過,還有心思擺弄花草?」
王承恩低著頭,不敢接話。
崇禎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出宮。」
王承恩嚇了一跳:「皇爺,這都快午時了,您要出宮?」
「怎麼?朕出不得宮?」崇禎瞥了他一眼。
「奴婢不是這個意思......」王承恩連忙道,「只是皇爺出宮,總要帶些護衛,安排儀仗...
「安排什麼儀仗?」崇禎打斷他,「換身衣服,帶上幾個錦衣衛,悄悄去。朕倒要看看,那廝把朕的朝堂攪得一團糟,自己倒躲在家裡享清福,是個什麼光景!」
東城梧桐巷,錢宅。
日頭正好,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灑下來,在院子裡落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錢鐸躺在藤椅上,手裡捏著一卷《山海經》,看得津津有味。
旁邊的小几上擺著一壺新沏的龍井,幾碟精緻的點心,一個婢女在一旁伺候著,還有一個婢女正輕輕給他打著扇子。
微風拂過,槐葉沙沙作響,好不愜意。
「大人,您這日子過得,比那些公侯宗親們還舒坦。」燕北站在一旁,忍不住笑道。
錢鐸翻了一頁書,懶洋洋道:「論舒坦?我這哪裡比得過他們。」
說著他給一旁的婢女餵了一塊糕點,又給自己餵了一個。
燕北看得嘴角抽了抽。
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錢鐸眼皮都沒抬:「有人來了,去看看是誰。」
燕北剛要走,就見兩個人影已經穿過院門,徑直進了院子。
走在前面的那人一身青色直裰,面容清瘦,約莫三十出頭,看著像個尋常的讀書人。
他定睛一看,這不是皇上嗎!
燕北臉色驟變,連忙行禮:「臣拜見...
」
「行了行了。」崇禎擺擺手,目光落在藤椅上那個連動都沒動的人身上,「免禮。」
錢鐸終於抬起眼皮,瞥了一眼來人,又低頭繼續看書。
「皇上怎麼有空來我這閒逛?」
崇禎嘴角抽了抽。
這廝,被革職了還這副德性!
他走到藤椅旁,低頭看著躺得四仰八叉的錢鐸,冷笑道:「你還真會享受。」
錢鐸合上書,只是抬手指了指旁邊的石凳:「坐吧,站著怪累的。」
崇禎:
」
他可不認為錢鐸這是怕他累著,錢鐸這廝純粹是不想抬頭跟他說話!
他深吸一口氣,在石凳上坐下。
王承恩垂手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那婢女早就嚇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錢鐸擺擺手:「下去吧。」
婢女如蒙大赦,連忙退了出去。
院子裡只剩下崇禎、錢鐸、王承恩三人。
崇禎環顧四周,這院子不大,陳設也簡單,可勝在清幽雅致。
兩棵老槐樹枝繁葉茂,遮出一片濃蔭:牆角種著幾叢菊花,開得正盛:石桌上擺著一套茶具,白瓷青花,看著頗有些雅趣。
「你這日子,過得可比朕舒服多了。」崇禎語氣裡帶著幾分酸意。
錢鐸笑了:「皇上日理萬機,操勞國事,自然比不上草民這閒人。」
「草民?」崇禎挑眉,「你倒是適應得快。」
「不適應又能如何?」錢鐸攤手,「皇上金口玉言,說革職就革職,草民還能抗旨不成?」
崇禎被他這話堵得胸口發悶。
這廝,說話還是這麼噎人!
他冷哼一聲:「沒了你頂撞朕,朕這幾日過得舒心多了,也沒那麼多麻煩事。」
「是嗎?」錢鐸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著崇禎,「皇上高興得太早了,麻煩事馬上就來了。」
崇禎眉頭一皺:「什麼意思?」
錢鐸放下茶盞,悠悠道:「陳文遠去河南,也有幾日了吧?」
崇禎一愣:「你提他作甚?」
「沒什麼。」錢鐸搖搖頭,「只是隨口問問,陳文遠在河南辦差辦得如何了?」
崇禎臉色微沉。
河南那邊還沒有消息傳來,他也不知道陳文遠辦得怎麼樣。
可被錢鐸這麼一問,他心裡忽然有些沒底。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崇禎盯著錢鐸,「莫非你在河南又做了什麼手腳?」
「呵」錢鐸滿是不屑,「皇上太看得起陳文遠了,以他的能力,哪裡還需要我動手腳。」
崇禎盯著他,忽然冷笑道:「錢鐸,你不要以為朝廷就你一個能人。我大明的能臣俊才多得是!陳文遠再不濟,也是朕親自點的巡漕御史。不過是修個河道的小事,豈會辦不好?」
「皇上說得對。」錢鐸點頭,一臉誠懇,「陳文遠是能臣幹吏,一定能將河道修好的!」
他這態度讓崇禎心裡發毛。
崇禎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卻什麼也看不出來。
「罷了。」他一甩袖子,「朕懶得跟你廢話。王承恩,回宮!」
「遵旨。」
王承恩連忙跟上。
錢鐸也沒起身,對著崇禎的背影高聲道:「慢走不送。」
「大人。」燕北從角落裡鑽出來,一臉擔憂,「您方才那樣跟皇上說話,就不怕皇上震怒?」
「震怒?」錢鐸翻了一頁書,「他震怒又不是一天兩天了,他最好能殺了我。」
燕北哭笑不得。
崇禎出了錢宅,上了馬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王承恩小心翼翼跟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馬車晃晃悠悠往紫禁城方向行去。
崇禎靠在車廂內壁,閉著眼睛,腦海里卻反覆迴響著錢鐸那幾句話。
片刻之後,他猛地睜開眼。
「王承恩。」
「奴婢在。」
「傳旨給陳文遠,讓他把河南修河的進度,每三日一報!若有延誤,嚴懲不貸!」
「遵旨!」
崇禎重新閉上眼,心底卻沒來由的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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