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銀子,銀子!(除夕快樂!)
翌日清晨,開封府的天剛蒙蒙亮,陳思清便帶著兩個隨從出了督撫衙門。
他騎著馬,沿著黃河大堤一路向東。
出了城門,視野驟然開闊。
黃河大堤像一條蜿蜒的土龍,匍匐在廣袤的平原上。
堤上長滿了枯黃的野草,晨風一吹,沙沙作響。
陳思清勒住馬,眯眼望去。
遠處,本該熱火朝天的工地一片死寂。
沒有人影,沒有號子聲,沒有夯土的悶響。
只有幾架孤零零的木製絞盤立在堤上。
「走,下去看看。」
他翻身下馬,踩著鬆軟的黃土往堤下走。
兩個隨從連忙跟上。
走近了,陳思清才看清那些絞盤的樣子,木頭已經開裂,繩索磨得起了毛邊,顯然是
用了有些年頭的東西。
旁邊堆著幾堆石料,青灰色的石塊雜亂地碼放著,上面落了一層薄薄的塵土。
他伸手摸了摸,石面冰涼,塵土鬆散。
至少三天沒人動過了。
「大人!」一個隨從忽然喊道,「那邊有個人!」
陳思清抬頭看去,只見堤腳下一個窩棚里,鑽出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正愣愣地看著他們。
他快步走過去,拱手道:「老丈,敢問這工地怎麼停了?那些河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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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上下打量他一眼,見他穿著體面,神色恭敬了幾分,卻仍有些警惕:「這位老爺「在下姓陳,是南邊來的商賈,聽說朝廷在這裡修河道,便過來看看。」陳思清說著,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子遞過去,「老丈,我看這河道似乎沒在修了,不知是出了什麼問題?」
老漢接過銀子,臉上警惕消散大半,嘆口氣道:「陳老爺有所不知,這工程三天前就停了。」
「為何停了?」
「沒銀子了。」老漢蹲下身,從懷裡摸出一桿菸袋,往煙鍋里塞了把菸絲,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河工們幹了半個月,一個銅子兒都沒見著。前兩天河道衙門的人來說,銀子還沒撥下來,讓大伙兒再等等。可等了兩天,還是沒動靜。大伙兒就散了,回家收秋去了。」
陳思清眉頭緊鎖:「怎麼會沒有銀子?王御史在的時候,銀子是怎麼發的?」
「王御史?」老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那位王大人可是個好官!
他在的時候,每天晌午都有人挑著擔子來送飯,白面饅頭管夠,大鍋菜里有肉。干滿一天,晚上就發工錢,銅錢嘩啦啦響,一個子兒都不少。」
他吧嗒了口煙,搖頭道:「可誰知朝廷......王大人走了以後,就再沒人管了。河道衙門的人說,銀子在王大人那兒,他們做不了主。布政使司那邊又說,修河的事歸河道衙門管,讓他們自己想辦法。就這麼推來推去,工錢發不下來,河工們可不就散了?」
陳思清臉色愈發難看:「老丈可知道,河道衙門那邊,到底還有沒有銀子?」
老漢搖搖頭:「這老頭我可不知道。不過我聽一些差役閒聊,說是王大人給河道衙門分了好幾萬兩銀子,可銀子到了河道衙門,就沒了下文。」
陳思清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又問了幾個問題。
可老漢知道的也就這麼多。
他謝過老漢,帶著兩個隨從往回走。
走了沒多遠,迎面來了一輛牛車,車上裝著滿滿一車石料,趕車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滿臉愁容。
陳思清攔住他,打聽石料的事。
那漢子一聽是問這個,臉都垮了:「這位老爺,您可別提了!我給河道衙門送了五車石料,說好了一車十兩銀子,結果送了三車,他們就說銀子沒了,讓先欠著。我家裡還有老婆孩子要養活,哪敢再送?」
陳思清又問了幾句,漢子說的情況跟老漢說的差不多一一王瀏在的時候,銀子發得痛快,河工們幹得起勁,石料商人也搶著送貨。
可王瀏一走,河道衙門就像換了個人,銀子撥不下來,工錢發不出來,什麼都停了。
「那河道衙門的銀子到底去哪了?」
陳思清站在大堤上,望著遠處空蕩蕩的工地,心裡沉甸甸的。
半晌,他翻身上馬,沉聲道:「回城。」
督撫衙門後堂。
陳文遠坐在太師椅中,手裡端著茶盞,卻半天沒喝一口。
他在等。
等陳思清回來。
昨日那一場接風宴,讓他憋了一肚子火。
那群鄉紳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嘴上說得好聽,一提銀子就推三阻四。
五萬兩?打發叫花子呢!
好在王瀏留下了一筆銀子。
二十萬兩!
只要這筆銀子到手,河道就能修起來,他就能跟皇上交差。
至於那群鄉紳—哼,等河道修好了,他騰出手來,再慢慢收拾他們。
正想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陳文遠猛地抬頭。
陳思清一身風塵,踏進後堂,臉色卻格外凝重。
見狀,陳文遠心裡「咯噔」一下:「怎麼樣?河道那邊如何?那二十萬兩銀子可還
在?」
陳思清沉吟片刻,緩緩道:「東翁,這筆銀子的事,有些複雜。」
「複雜?」陳文遠眉頭皺起,「什麼意思?」
陳思清嘆了口氣:「東翁可知道,王瀏被押解入京之後,河南的事務暫時由誰署理?」
陳文遠想了想:「應當是布政使司的人吧?李崇文雖被抓了,但下面還有參政、參議..
」
「正是。」陳思清打斷他,「王瀏一走,河南的事務便由左參政張秉文暫代。而這修河的銀子,也就落在了張秉文手裡。」
陳文遠心裡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然後呢?」
陳思清看了他一眼,低聲道:「晚生去河工上轉了一圈。發現原本熱火朝天的工地,如今已經停了。三千民夫只剩三四百,石料堆在河邊無人搬運,連監工的官吏都不見了蹤影。」
陳文遠騰地站起身:「停了?為什麼停了?」
陳思清沉默片刻,才緩緩吐出幾個字:「沒銀子了。」
「沒銀子?」陳文遠聲音都變了調,「王瀏不是留了二十萬兩兩嗎?怎麼會沒銀
子?!」
陳思清苦笑:「東翁,那二十萬兩銀子,如今已不在府庫中了。」
陳文遠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他一屁股坐回太師椅中,嘴唇抖了抖,半晌才擠出幾個字:「銀子去哪兒了?」
陳思清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道:「晚生打聽過了,王瀏被押解入京的第二天,李繼業、趙明遠、周文煥等人便聯袂去了布政使司,拜見了張秉文。當天晚上,府庫里的二十萬兩銀子便被裝車運走了。」
「運走了?!」陳文遠眼睛瞪得滾圓,「運去哪兒了?」
「各回各家。」陳思清一字一頓,「李家、趙家、周家,還有那幾家被王瀏抄過的鄉紳,把銀子全領回去了。」
陳文遠呆住了。
半晌,他才猛地一拍扶手,騰地站起身:「豈有此理!那是修河的銀子!他們憑什麼領回去?!」
陳思清嘆了口氣:「東翁,那些鄉紳說了,銀子本就是他們家的,是王瀏強逼他們捐納的。如今王瀏被革職,銀子自然要物歸原主。張秉文也不好攔著,畢竟......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陳文遠卻聽出了弦外之音。
畢竟,張秉文也不敢得罪那些鄉紳。
陳文遠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眼前陣陣發黑。
他想起方才接風宴上那群鄉紳滿臉的「真誠」,想起他們哭窮賣慘時的「無奈」,想起他們拍著胸脯說「竭盡全力」時的慷慨激昂。
五萬兩?
他們拿得出五萬兩!
因為他們剛剛拿回了二十萬兩!
「好啊......好得很......」陳文遠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一群狗東西,竟敢耍本官!」
他猛地抓起案上的茶盞,狠狠砸在地上。
「砰!」
碎瓷四濺,茶水潑了一地。
陳思清嚇了一跳,連忙起身:「東翁息怒!東翁息怒!」
他在堂內來回踱步,官袍下擺帶起一陣風,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不行!」陳文遠猛地停下腳步,「本官這就去找他們!讓他們把銀子交出來!」
他抬腳就要往外走。
陳思清連忙攔住他:「東翁不可!」
「為何不可?」陳文遠瞪著他,「那是修河的銀子!他們憑什麼拿走?!」
陳思清急道:「東翁,您拿什麼理由去要?那些鄉紳說得沒錯,銀子本就是他們家的,是王瀏強行抄走的。如今王瀏被革職,銀子物歸原主,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咱們既然認了王瀏做得不對,便沒辦法將銀子拿回來。」
陳文遠一噎。
「可這河道怎麼辦?」陳文遠猛地拍案,「皇上讓本官來河南,是修河道的!河道修不好,本官怎麼跟皇上交代?」
陳思清沉吟片刻,忽然道:「東翁,其實還有一條路。」
「什麼路?」
「問朝廷要銀子。」
陳文遠一愣:「朝廷?」
「正是。」陳思清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道,「東翁想想,這修河道的事,本就是朝廷的差事。
往年河道修葺,哪次不是朝廷撥銀子?王瀏在的時候,那是他自個兒折騰,從鄉紳手裡摳銀子,可那是王瀏的路子。
如今王瀏被革職,咱們按朝廷的規矩來,有什麼不對?」
陳文遠眉頭緊鎖:「可戶部那邊..
」
「戶部沒銀子,這誰都知道。」陳思清打斷他,「可沒銀子歸沒銀子,東翁您是奉旨辦差,河道修不好,那是朝廷的事,不是您一個人的事。」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左右這修河的事,朝廷原本也沒花銀子。王瀏抄來的那三十萬兩,不是送京城去了嗎?
如今那銀子被小閣老存進了錢莊,皇上也拿不出來。可那銀子,原本就是從河南來的!如今河南要用銀子,朝廷撥一筆回來,有什麼不應該?」
陳文遠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陳思清繼續道:「再者,東翁您想想,您跟那群鄉紳耗著,耗到什麼時候是個頭?他們有的是銀子,有的是人脈,耗得起。
可您耗不起啊!皇上那邊盯著呢,三日一報,稍有延誤,嚴懲不貸!這要是河道修不好,第一個倒霉的是誰?」
陳文遠打了個寒顫。
「所以,」陳思清一字一頓,「與其跟那群鄉紳扯皮,不如直接問朝廷要銀子。朝廷給了,那是朝廷的恩典;朝廷不給,那也是朝廷的事,跟您無關。
到時候河道修不好,您往上一報,說是朝廷沒撥銀子,皇上還能怪您不成?」
陳文遠騰地站起身,在堂內來回踱步。
走了七八個來回,他猛地停下腳步,一拍大腿:「好!就這麼辦!」
他轉身看向陳思清,眼中滿是感激:「思清,你真是本官的福星!若非你提醒,本官險些鑽了牛角尖!」
陳思清拱手謙道:「東翁過獎了,晚生只是旁觀者清罷了。」
陳文遠重新坐下,端起茶盞猛灌了一口,精神頭十足。
「那本官這就寫奏疏,向朝廷請撥修河銀子!」
「且慢。」陳思清抬手攔住他。
陳文遠一愣:「怎麼?」
陳思清微微一笑:「東翁,這奏疏怎麼寫,可大有講究。」
「哦?」陳文遠連忙正襟危坐,「思清教我。」
陳思清捋著鬍鬚,緩緩道:「第一,不能提那群鄉紳把銀子領回去的事。這事咱們知道就行了,捅出去對東翁沒好處。畢竟那銀子是王瀏抄的,王瀏被革職,銀子物歸原主,於情於理說得過去。
可要是讓皇上知道,東翁眼睜睜看著修河銀子被鄉紳瓜分而無能為力,皇上會怎麼想?」
陳文遠連連點頭:「對對對,不能提。」
「第二,」陳思清繼續道,「得把河道的險情往大了說。什麼「堤防多處潰爛,若不加緊修繕,一旦秋汛到來,開封府百萬生靈危在旦夕越嚴重越好。」
陳文遠眼睛一亮:「這樣朝廷才不敢拖延?」
「正是。」陳思清點頭,「第三,得把王瀏在的時候怎麼說,如今又怎麼說。王瀏在
的時候,從鄉紳手裡摳了銀子,河道修得熱火朝天;王瀏一走,銀子沒了,河道停了。
這不是明擺著告訴皇上,王瀏那路子雖然野,但管用?可東翁您是奉旨辦差,不能學王瀏那套,只能按朝廷的規矩來。」
陳文遠聽得入神,忍不住問:「那朝廷不給銀子怎麼辦?」
陳思清笑了:「東翁,朝廷若不給銀子,那便是朝廷不把河南百萬生靈的性命當回事。到時候河道真出了事,您往上一報,說是朝廷沒撥銀子,這責任在誰?」
陳文遠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妙啊!思清,你這腦子,本官真是服了!」
他當即鋪開紙筆,磨墨潤筆,照著陳思清的意思,洋洋灑灑寫了一篇奏疏。
寫完之後,他又讓陳思清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修改了幾處措辭,這才滿意地封好。
「來人!」
門外隨從應聲而入。
「將這奏疏,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