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手按在船舷上。
這片海,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天幕上的那個圓球他記得很清楚。
大秦的疆域,放在那個圓球上,只有巴掌大一塊。
海的那邊,有更大的世界。
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嬴政轉身。
「離遼東還有幾天?」
船長跪在甲板上。「回陛下,順風的話,七天。」
七天。
他出海已經快三個月了。
咸陽有李斯守著,王翦在外線牽制,章邯手握十五萬兵馬。
應該沒什麼問題。
嬴政這麼想著。
推演第十年,春,第十三天。
大明城。
趙三石沒睡。
他已經三天沒合過眼了。
城牆上能站著的人越來越少。
昨天又打了半天,陣亡一百四十七人,重傷六十三人。能拿刀上牆的,不到四千。
四千人守四面牆。
每面牆分不到一千。
阿術還是老打法,輪番攻。
上午打北牆,下午打東牆。
每次兩千人衝上來,架雲梯,爬城頭。打完換一批人繼續。
磨。
就是在磨。
趙三石嚼著最後一塊乾糧。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嗓子幹得冒煙。
「水還有多少?」
旁邊的百戶搖頭。
「井裡的水位降了,今天只打上來三桶。分到每個人,一口。」
一口水。
趙三石把乾糧硬咽下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裂了好幾道口子,血和土混在一起,已經分不清哪是傷口哪是泥。
「將軍,鐵匠坊那邊來報,鐵鍋全熔完了。今天能出八百支箭頭。」
八百支。
昨天一天用了一千二。
趙三石閉了一下眼。
「菜刀呢?」
「也熔了,連門栓都拆了,城裡但凡是鐵的,都進了爐子。」
「那明天呢?」
百戶沒說話。
沒有明天了,鐵用完了,明天要是再打,守軍只能拿木棍和石頭。
趙三石站起來,扶著城牆往北看。
城外,草原人的篝火連成片,密密麻麻,像地上長出來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常遇春臨走時說的話。
「兩天內,我一定到。」
今天是第幾天了?
趙三石算了算。
常遇春走的那天是第九天,到安北堡補給耗了一天,從安北堡到大明城三百里,日夜兼程兩天……
明天。
最快是明天。
如果常遇春的馬沒跑死的話。
如果阿術明天不發動總攻的話。
趙三石的手攥緊了城牆上的磚。
「告訴弟兄們,」
他的聲音很啞,
「今晚多睡一會。明天,老子帶你們打最後一仗。」
百戶愣了一下。
「最後一仗?」
「常將軍明天到。」
趙三石說,「我們只要再撐一天。一天。」
「可是將軍,您怎麼知道常將軍。」
「老子不知道。」趙三石打斷了他。「老子賭的。」
他轉過身,背靠城牆,慢慢滑坐到地上。
「但你不要告訴他們'賭'這個字。你就說,常將軍的大旗,明天就能看到了。」
……
城外。
阿術的帥帳。
匈奴聯軍的統帥正在喝馬奶酒,幾個百夫長圍坐在火堆旁。
「大帥,城裡的箭越來越少了,今天射上來的有一半是鐵片子,連皮甲都穿不透。」
「糧呢?」
「斥候抓了個從城裡翻牆逃出來的漢人,審了審。說城裡的糧最多夠吃三天。」
阿術放下酒碗。
「三天。」
「是。」
阿術站起來,走到帳門口,看著遠處大明城黑黢黢的城牆。
城頭上還有零星的火把。
人還在。
但已經快了。
「明天。」
阿術回頭,「四面同時攻。所有人一起上。不要再輪換了。」
百夫長們對視一眼。
「大帥,四面同時?那傷亡。」
「我不要省人,我要城。」
阿術的語氣沒什麼變化,像是在說一件無所謂的事。
「明天太陽升起來之前,我要站在那座城裡吃早飯。」
……
天幕外。
朱棣的拳頭砸在扶手上。
「阿術要總攻了!」
蘇塵沒接話。
畫面分成兩半。
左邊,是大明城內趙三石靠著城牆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把卷了刃的朴刀。
右邊,是三百里外的曠野上,常遇春的八千騎兵在月光下狂奔。馬蹄聲震得大地都在顫。
常遇春騎在最前面。
他的左臂吊著繃帶,之前被李靖的短銃擦傷,一直沒好利索,但他不在乎。
他的臉被風吹得乾裂,嘴唇起了一層白皮。
身後的騎兵跑了兩天兩夜,有些人已經在馬背上睡著了。
睡著了還在騎,身體跟著馬的節奏前後晃,一不留神就會從馬上栽下去。
已經有十幾個人摔下去沒起來了。
「將軍!前面的馬不行了!又倒了三匹!」
常遇春沒回頭。
「倒了就換!雙人騎!不許停!」
「將軍,弟兄們實在跑不動了。」
「跑不動就滾下馬自己走!老子不等人!」
先鋒官咬了咬牙,不敢再說。
常遇春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漆黑的曠野。
三百里。
他從安北堡出發已經跑了一天半。正常行軍還要半天。但馬已經到極限了。
半天。
他掐著時間算。
如果阿術明天清晨總攻,他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到。
晚了。
最少晚半天。
常遇春的牙咬出了血。
他忽然勒住了馬。
八千騎兵紛紛拉韁,隊伍亂了一陣才停下來。
「將軍?」
常遇春沒說話。他翻身下馬,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里畫了幾道線。
旁邊的千戶湊過來看。
「將軍在畫什麼?」
「大明城四面是平原,沒有山,沒有林子,八千人正面沖五萬騎兵,是找死。」
千戶點頭。這個道理誰都懂。
「但阿術的五萬人不是鐵板一塊。」
常遇春用指頭在地上戳了四個點。
「他分四面攻城,每面一萬多人,攻城的時候,騎兵要下馬,架梯子爬牆。」
「下了馬的騎兵,跟步兵沒區別。」
千戶的眼睛亮了。
「將軍的意思是。」
「老子不跟他五萬人打。
老子挑一面牆,趁他攻城攻得最起勁、騎兵全下了馬的時候,直接撞他的後腰。」
常遇春站起來,把圖蹭掉了。
「從北面。阿術的帥帳在北面。」
「一萬騎兵沖帥帳?」
「八千。」常遇春糾正。
千戶咽了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