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
風從西北方向灌過來,鹹得發苦。
二十八艘秦式狼船劈開浪頭,全速向遼東方向壓去。
嬴政站在旗艦船頭。
他已經站了一個時辰。
海面上什麼都沒有,除了灰濛濛的天和灰濛濛的水。
但他就是不想回船艙。
右眼皮跳了三天。
從第一天開始他沒在意。
第二天他讓隨行的方士看了看,方士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嬴政把方士扔進了海里。
第三天。
右眼還在跳。
「陛下。」蒙恬的副將從船艙里鑽出來,臉色不好。
「什麼事?」
「後方五艘狼船,有兩艘桅杆開裂,速度降下來了。如果不停下來修繕。」
「不停。」
「可是。」
「桅杆斷了就划槳。划槳的人累死了就換。」
嬴政沒轉頭,「朕要七天之內看到遼東的港口。」
副將咽了口唾沫。
「遵……遵旨。」
嬴政把手撐在船舷上。
呂宋的金礦,蒙恬已經站穩了腳跟。
第一批金沙裝了整整三箱,就在他腳下的船艙里。
三箱金沙。
夠鑄五千柄劍。
夠買十萬石糧食。
夠讓大秦的國庫再撐一年。
他本該高興。
但他高興不起來。
出海之前,他把咸陽交給了兩個人。
文,李斯。
武,章邯。
一個管錢糧政務,一個管城防軍務。
分權制衡,各司其職。
教科書級別的帝王手腕。
但嬴政在海上漂了快三個月,他越想越不對勁。
李斯這個人,什麼都好。
忠心,有。
能力,有。
但他有一個毛病。
控制欲太強。
當年韓非入秦,李斯第一反應不是高興,是害怕,怕韓非取代他的位置。
最後韓非死在獄中。
嬴政不蠢,他知道韓非的死跟李斯脫不了干係。
他沒追究。
因為他需要李斯。
但「需要」和「信任」是兩回事。
「章邯那個人……」嬴政自言自語。
章邯是武將,心思直,腦子不如李斯靈光。
如果李斯想架空他,章邯未必反應得過來。
嬴政閉上眼。
三個月。
三個月足夠李斯做很多事了。
收攏人心,安插親信,控制城門。
等朕回去的時候,咸陽還是朕的咸陽嗎?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嬴政的手攥緊了船舷。
「傳令,所有船隻全帆!」
「陛下,風向不對,全帆會——」
「朕說全帆!」
副將滾了出去。
二十八艘狼船的帆面在海風中鼓脹到極限,船身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整支船隊像一群被抽了鞭子的瘦馬,拼了命往西北方向沖。
嬴政抬頭看天。
天上沒有雲。
但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壓在頭頂。
沉得他喘不過氣。
【嬴政慌了嬴政慌了嬴政慌了!】
【你家都被人圍了你還在海上飄呢大哥!】
【右眼跳災,方士說得沒毛病啊,你把人家扔海里幹嘛?】
【哈哈哈哈哈嬴政不信命,但命信他】
【快快快!韓信中午就攻城了!你七天才能到遼東!遼東到咸陽還要走半個月!】
【章邯已經把李斯抓了,你知道嗎?你不知道!】
【張良正在忽悠匈奴去抄你家呢,你知道嗎?你還是不知道!】
【始皇帝這輩子吃的最大的虧,就是這次出海】
……
天幕外,永樂殿。
朱棣盯著畫面里嬴政的背影。
「他要是再晚回去五天,咸陽就不是他的了。」
蘇塵坐在殿階上,手裡端著一杯冷茶。
「他晚不了。」
朱棣一愣。「什麼意思?」
「嬴政是什麼人?」
蘇塵把茶杯擱下來,
「他十三歲登基,二十二歲親政,三十九歲滅六國。這種人,對危險的嗅覺比狗還靈。」
「他現在雖然不知道咸陽出了事,但他的本能告訴他,出事了。」
「你看他的決定,全帆返航,不修桅杆,不顧船損。這不是一個理性的判斷,這是一個帝王的直覺。」
朱棣皺眉。
「直覺有用嗎?七天到遼東,遼東到咸陽半個月。加起來二十天。韓信中午就打了。」
蘇塵搖頭。
「你忘了一件事。」
「什麼?」
「嬴政出海的時候,在遼東留了一支船隊。」
朱棣猛地坐直。
「你是說——」
「遼東港口有秦軍駐守。嬴政不需要親自趕回咸陽。他只要到了遼東,就能通過驛站系統把命令送回去。」
「八百里加急,遼東到咸陽,三天。」
蘇塵看著畫面上嬴政焦灼的背影。
「問題是,這三天加七天,總共十天。」
「韓信只給了章邯半天。」
……
咸陽,辰時。
章邯控制丞相府已經過了一個時辰。
消息開始走漏。
東門守將趙賁是李斯一手提拔的人,他的親兵在城內巡邏的時候,看到丞相府門口換了章邯的人。
趙賁第一反應不是去救李斯。
他的第一反應是,關城門。
東門的吊橋在他下令後緩緩收起來。
三千守軍全部上城,弓弩上弦,箭矢搭好。
不是對外。
是對內。
趙賁在城門樓上來回走了十圈。
他手裡攥著一塊令牌,是李斯三天前給他的。令牌背面刻著四個字「見令如面」。
李斯給他這塊令牌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趙賁,東門是咸陽的命門。城外漢軍大營就對著東門。如果章邯生異心,你是咸陽最後的屏障。」
趙賁當時覺得丞相多慮了。
章邯是嬴政的人,怎麼會生異心?
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章邯的人衝進了丞相府。
章邯的人控制了南門。
章邯的人正在接管糧倉。
丞相被抓了。
趙賁不知道章邯到底想幹什麼。
是清君側?還是造反?
他只知道一件事,李斯交給他的令牌還在手裡,東門還在他手裡。
在搞清楚狀況之前,誰來他都不開門。
「守將大人。」
副將跑上來。
「章邯派人來了,在城門外面喊話,說讓您去南門議事。」
趙賁冷笑。
「去南門?去了還回得來嗎?」
「那怎麼回?」
「就說本將身體不適,改日再議。」
「是。」
副將走了兩步,又回頭。
「守將大人,城外漢軍好像也在動。」
趙賁跑到城牆上往外看。
東門外三里處,漢軍大營里的旗幟在移動。
原本散亂的營帳正在被拆除,露出後面整齊排列的攻城器械。
雲梯,撞車,還有火炮。
趙賁的臉白了。
「他們要攻城。」
「什麼時候?」
趙賁看了看太陽的位置。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