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艘船放下了登陸小艇。
每艘小艇坐十五人。
第一批七十五名火槍兵,穿著皮甲,背著火繩槍,腰間挎著短劍,向北面淺灘划去。
小艇靠岸。
火槍兵跳下水。水沒過膝蓋。
沙灘上什麼都沒有。
安靜。
安靜得過分。
領隊的軍官舉著火繩槍,朝內陸方向看。
沙灘往裡走五十步,就是叢林。
密不透風的熱帶叢林。樹冠遮天蔽日,底下黑洞洞的,看不清什麼。
「散開搜索!兩人一組!」
七十五人散成三十多組,往叢林邊緣推進。
第一組剛踏進林子邊沿。
「嗖——」
一支箭從陰影里飛出來。
沒射中要害。
射在了左邊那個火槍手的右膝蓋上。
箭頭是銅質的,尖銳得很。
直接刺穿了膝蓋骨下方的軟組織,釘在了骨頭縫裡。
火槍手慘叫著倒地。
他的同伴立刻舉槍。朝箭飛來的方向開了一槍。
「砰——」
鉛彈打在一棵樹幹上。木屑飛濺。
沒打中任何東西。
叢林裡安靜了。
叫聲、罵聲、匆忙裝填的聲音,全是火槍兵這邊的。
十幾息之後。
「嗖嗖嗖——」
三支箭從三個不同方向射出。
全射腿。
一個射左大腿。一個射右小腿。一個射腳踝。
三個火槍兵倒下了。
其中一個摔倒的時候,手裡的槍走了火,鉛彈打中了旁邊自己人的手臂。
混亂。
立刻就亂了。
叢林裡的弓箭手射完就跑。
三人一組,一人放箭,兩人掩護,利用熟悉的地形在樹叢間穿行。
火槍兵追進去二十步,腳底踩到了什麼軟綿綿的東西。
低頭一看。
蛇。
一條半米長的綠色蛇,正從他的靴子上滑過去。
火槍兵尖叫了一下,後退兩步,腳後跟絆到了樹根,摔了個仰八叉。
火繩槍掉在地上。
等他爬起來的時候,那條蛇已經沒影了。但他的同伴指著他的小腿。
兩個牙印。
紅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
距離登岸,還不到一刻鐘。
七十五人。
倒了九個。
沒有一個是被弓箭射死的。全是射傷。
而那九個人,需要至少九個人來照顧、攙扶、後送。
等於一刻鐘廢掉了十八個人的戰鬥力。
……
旗艦上。
弗朗索瓦放下望遠鏡。
他的臉色很不好看。
「他們沒撤。」
「是的,長官。」
「有多少人?」
「看不清,在林子裡,不出來。」
弗朗索瓦咬了咬牙。
「增兵,第二批,三百人,帶到淺灘上列陣,不許進林子。用炮轟。」
「長官,艦炮的射程——」
「夠了,從淺灘到林子邊緣不到五十步,三百步的射程,足以犁平那片破樹林。」
半個時辰後。
三艘蓋倫帆船調整了炮位,右舷側對著叢林邊緣。
十二門炮。
「開炮。」
「轟轟轟——」
炮彈砸進了叢林。
樹斷了,枝葉亂飛,泥土被掀到半空。
連續三輪齊射,三十六發實心鐵彈把叢林邊緣五十步深的地方犁了個遍。
煙塵散去。
弗朗索瓦舉起望遠鏡。
樹倒了一片,地上有彈坑。
沒有屍體。
一具都沒有。
蒙恬的人在炮響之前就撤了,三人一組,往叢林深處跑,跑五百步,停下來,繼續找隱蔽位置。
炮彈能打到五十步深的地方。
但叢林縱深十幾里。
弗朗索瓦用炮彈犁完了第一排樹,第二排樹往後退了沒有?
沒退。
因為樹不會跑。
但樹後面的人,跑得比兔子還快。
「長官,要不要登岸追擊?」
弗朗索瓦沒回答。
他在算帳。
二十九艘船,每艘帶彈藥兩百發,總共五千八百發左右。
剛才三輪齊射用掉了三十六發。
犁了五十步的叢林。
呂宋北部的叢林面積。
弗朗索瓦把望遠鏡放下了。
他的炮彈不夠把整片叢林犁平,差得遠。
「登岸。」
他最終做了決定。
「三百人一波,進林子,沿著海岸線往南推,每推進一百步,回頭清理一次。」
「但是林子裡——」
「穿護腿,綁緊,帶火把。」
命令傳達下去。
第二批三百名火槍兵開始登岸。
他們穿著皮甲,小腿上綁了厚布護腿,手裡舉著火把。
排成三列縱隊,往叢林走。
他們不知道的是,在他們正前方三百步的叢林深處,蒙恬蹲在一棵大樹的根部。
他手裡拿著一把普通的銅弓。
不是指揮,是親自上陣。
他的手很穩。
箭搭在弦上。
瞄準那個走在最前面的軍官的右膝蓋。
等他再走近五步……
四步。
三步。
蒙恬松弦。
……
永樂殿。
天幕上,蒙恬那支箭精準地釘在了泰西軍官的膝蓋上。
軍官撲倒在地,火把從手中飛出去,點燃了旁邊的乾草。
火勢蔓延。
泰西火槍兵忙著滅火。
趁這個功夫,叢林深處又飛出來七八支箭。全射腿。
朱棣看到這裡,額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蒙恬這打法——」
蘇塵接話:
「消耗戰,他不跟泰西人正面打。
就射你一支箭,跑了。
你追進去,踩到蛇。
你列陣,他躲著。
你用炮轟,他往後退五百步。
你進來找他,他再射你一支箭。」
「能拖多久?」
「看弗朗索瓦的耐心。
蒙恬的箭矢夠用一個月,呂宋的蚊蟲、毒蛇、瘴氣,在幫蒙恬打仗。
每個被射傷的泰西人,三天之內傷口必然感染。」
天幕上,一個被射穿腳踝的泰西火槍兵,正被兩個同伴架著往回撤。
他的右腳腫成了南瓜大小,傷口邊緣發黑,嗡嗡嗡的蚊蟲在血腥味里打轉。
朱棣移開了目光。
「這個蒙恬——」
「嬴政讓他棄港入林。
他不光棄了港,還把港口變成了一個陷阱。
泰西人進港沒東西可搶。
上岸了進林子找不到人,唯一能打到的目標,是自己的傷兵。」
……
太行山。
韓信的隊伍從井陘口魚貫而出。
兩萬五千人,步騎混編,出了山口之後,面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
韓信勒住馬。
他往北看。
看不到遼東的城牆。還有大半天的路。
「曹參。」
「在。」
「你帶五千騎兵,從西面繞。切斷遼東和大秦之間的聯絡線。」
曹參領命,翻身上馬。
韓信又叫住他。
「別進城。別打仗。就在城外圍著。圍而不攻。」
「為什麼?」
韓信的目光落在遠處的雪地上。
「徐達不蠢,他現在手裡六萬人,就算是農夫,困獸猶鬥的農夫六萬人也夠我喝一壺的。
但如果他不知道我有多少人、從哪個方向來,他就不敢動,不敢動,就會犯錯,犯錯的時候,才是我進城的時候。」
曹參帶著騎兵走了。
蹄聲在雪地上悶悶的。
韓信坐在馬上,看了很久。
然後他掏出一塊干餅,就著雪啃了兩口。
涼的。硬的。
他不在乎。
「今晚紮營。」
「明天,去遼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