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
推演第十二年冬,第三天。
徐達沒有等到韓信來敲門。
他等到的是斥候的血。
「報——!」
一個渾身是雪的騎兵滾下馬背,撲在徐達腳邊。他的左耳沒了,傷口凍成了黑紫色的硬疤,血早就不流了。
「井陘口……漢軍……至少兩萬人……已經出山——」
話沒說完,人暈過去了。
徐達蹲下來,翻開這個斥候的手掌。掌心裡攥著一小截布條,上面有血寫的字,歪歪扭扭。
「騎步混編。旗號不明。先鋒往西。」
先鋒往西。
切聯絡線。
徐達站起來。
他沒罵人,沒拍桌子,走到帳外,對著灰濛濛的天吐了口白氣。
六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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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了一年的地。
刀鏽了。
人也鏽了。
他把手裡的布條攥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造船坊。
八艘半狼船的骨架立在船塢里,桐油還沒刷完,最大的那艘連龍骨都沒裝好。
倉庫里有八百斤紅薯種子、一千二百石雜糧、三百把還算能用的鐵刀。
這是朱元璋留給他的全部家底。
「來人。」
「在!」
「傳令,全軍停止一切屯田作業。鋤頭放下,刀拿起來。從現在開始,所有人只做兩件事——磨刀,挖坑。」
「挖……挖什麼坑?」
徐達看了一眼北面。
「陷馬坑。從造船坊到北面三里,沿官道兩側,每隔十步挖一個,深三尺,底下插尖木樁。」
「三里?那得挖多少——」
「挖不完就加人。白天挖,晚上也挖。韓信來之前,挖多少算多少。」
「將軍,韓信……真要來了?」
徐達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轉身進了帥帳,拿起遼東的地形圖。
圖上標著三條路。
東路,沿海岸。最快,但最暴露,斥候能提前三天發現。
西路,繞太行山北坡。最遠,至少多走五天。
中路,井陘道。
韓信走的就是中路。
從井陘口出來,到遼東造船坊,大半天的行軍路程。
這條路徐達不是沒防過。但他手裡的斥候只有三百人,巡邏半徑撐死三十里。
太行山那一片連綿幾百里的山脈,三百個斥候扔進去跟撒芝麻進大海沒區別。
大雪又把所有痕跡蓋了個乾淨。
韓信選在冬天翻山,不是莽撞,是算準了。
徐達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
造船坊。
他的核心。
朱元璋臨走時說的話他記得:
「船坊丟了,遼東就是個死地。陛下帶著常遇春在海上賭命,賭的就是這個船坊。你守不住,陛下回不來。」
守。
怎麼守?
六萬農夫打兩萬五千精銳?
笑話。
徐達把地圖捲起來。
他不打。
準確地說,他不正面打。
「副將何在?」
「末將在。」
「從今天起,全軍分三批。第一批兩萬人,全部進造船坊,封死大門,不許出來。幹什麼?繼續造船。給我趕。死也給我把那八艘半船趕出來。」
「是。」
「第二批兩萬人,帶鋤頭,帶鐵鍬,出城往北,沿著官道挖坑、砍樹、設路障。挖完三里挖五里,挖完五里挖十里。韓信的騎兵想衝到造船坊門口,得先過我這條溝。」
「第三批呢?」
徐達走到帳外,指了指南面。
「最後兩萬人,帶上所有糧食和紅薯種子,南撤三十里,進白鶴嶺。」
副將愣了。
「南撤?將軍,造船坊——」
「造船坊我守。但糧種不能全放這兒。韓信要是破了我的防線,我丟的是船,不是種子。陛下還在海上,他回來需要糧,需要種子。」
「可是兩萬人縮在山裡——」
「不是縮。」徐達的聲音壓低了。「韓信進攻造船坊的時候,這兩萬人從南邊出來,斷他的糧道。他翻太行山過來的,補給線拉了多長?上千里。他吃什麼?吃雪?」
副將張了張嘴,沒再問。
徐達重新看向北面。
天灰濛濛的,又開始落雪了。
他掰著手指頭算時間。
韓信出井陘口。半天到一天走到造船坊外圍。
但韓信不會直接攻。
這個人不是常遇春那種蠻子,他會先圍。先看。先等你露破綻。
韓信賭的是時間——朱元璋不在,常遇春不在,沒人救得了遼東。
那我也賭時間。
賭多久?
徐達抬頭看了看天。
朱元璋走之前留了一句話。
開春。
還有兩個多月。
……
呂宋。
推演第十二年冬,第三天。
弗朗索瓦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
三天了。
登岸的火槍兵累計投入了八百人。死了多少?十一個。
十一個人。
聽起來不多。
但受傷的有多少?
一百零七個。
全是射腿。腳踝、膝蓋、大腿,精準得令人髮指。
泰西軍醫檢查傷口的時候發現,箭頭上塗了不知什麼東西。不是正經毒藥,是某種蟲子的體液混合著爛泥,抹在銅箭頭上。
傷口三天之內必然紅腫。
五天化膿。
七天……軍醫說了,如果不截肢,人就沒了。
一百零七個傷兵。
每個傷兵需要兩個人照顧。
等於三百二十一個人的戰鬥力,被蒙恬用一百零七支箭廢掉了。
弗朗索瓦站在旗艦的船尾甲板上,手裡攥著一份傷亡報告。
他把報告揉成一團,扔進海里。
「我要一個活的。」
「長官?」
「我說,給我抓一個活的秦人回來。我要知道他們有多少人,指揮官是誰,糧食夠吃多久。」
「可是他們在林子裡——」
「三百人。今天。推進到叢林深處兩百步。用鏈鎖把樹砍出一條通道。誰要是再被弓箭射傷了不能走,就地丟下,別管了。」
命令傳下去。
三百名火槍兵組成密集方陣,扛著斧子進入叢林。
斧頭砍在樹幹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棵。
兩棵。
十棵。
每砍倒一棵樹,方陣就往前推進兩步。
推進了五十步。
第五十一步的時候,一支箭從頭頂射下來。
不是射腿了。
射的是手。
一個正在揮斧的火槍兵右手被洞穿,斧頭飛出去,差點砍到旁邊的人。
然後是第二支箭。第三支。
三支箭,三個不同的角度,全部射中正在砍樹的人的手。
蒙恬換戰術了。
他看明白了,泰西人不在乎腿。但砍樹需要手。
沒了手,樹砍不動。
方陣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