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三成的火槍已經沒法正常擊發。
火藥濕了,火石打不出火。扣扳機的時候燧石撞擊鋼片,火星蹦了兩顆就滅了。
弗朗索瓦看著周圍的士兵在泥里掙扎,突然想起了一句話。
他的航海老師說過,永遠不要在你不熟悉的地方打仗。
他現在站的這個地方,他別說不熟悉,連方向都快分不清了。
頭頂的樹冠太密,看不到太陽。
他帶的羅盤被泥水浸了,指針黏住了轉不動。
「將軍。」副官走過來。「前鋒傳話,再往前兩百步有一片開闊地,可以紮營。」
弗朗索瓦想了三秒。
「去。到了砍樹搭棚子。今晚在裡面休息。」
副官遲疑。
「將軍,夜間在叢林裡紮營。」
「我知道。但回去更遠。兩個時辰的路程里有一條爛溝,二十三個傷兵抬不過去。」
弗朗索瓦轉過身,看了一眼身後。
那些傷兵在後方,由一百多號人照料著。
有的躺在砍下來的樹杆上被抬著走,有的拄著棍子一瘸一拐。
膝蓋上裹著的繃帶全是泥和血的混合物。
帶著他們往回走,過那條溝,得在溝里泡至少半個時辰。
以溝里的水質,銅箭的傷口一旦泡了那種爛水。
截肢都是輕的。
「紮營。」弗朗索瓦把另一隻靴子也脫了。「所有人光腳走。靴子掛在脖子上。」
兩千人的隊伍繼續往前挪。
速度比蝸牛快不了多少。
……
蒙恬在二百步外的一棵大樹上趴著。
他看到了弗朗索瓦脫靴子的動作。
有意思。
光腳確實比穿靴子走得穩。弗朗索瓦在學。
但光腳意味著腳底沒有保護。
蒙恬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邊。一百零七個人里,本來有鞋的不到四十人。
其餘的早就光腳了。但他們光腳走了三個月,腳底已經磨出了厚繭,踩釘子都不一定破皮。
泰西人的腳呢?
白白嫩嫩的。在船甲板上走慣了的腳。
踩到樹刺會怎樣?踩到碎石片會怎樣?踩到那種藏在落葉裡頭、指甲蓋大小的毒蟲會怎樣?
蒙恬看了老孫一眼。
老孫會意。
蒙恬趴在樹上,慢慢把一個計劃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弗朗索瓦要紮營。好。
夜間的叢林,才是大秦的主場。
「老孫,去南面找虎子他們。告訴他們今晚不射箭。」
「不射?」
「不射。做另一件事。」
蒙恬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布袋,遞給老孫。
老孫打開看了一眼。
裡面是一把碎木渣和幾十顆黑褐色的小圓球。
「這是什麼?」
「當地人教我的。這種樹的果子搗碎了塗在地上,會引來一種紅螞蟻。很小,但咬人。咬一口起一個水泡,三天不退。你們今晚把這玩意兒撒在他們營地周圍的地面上。不用靠太近,扔進三十步範圍就行。」
老孫把布袋塞進懷裡。
「行。」
「對了。」蒙恬喊住他。「果子撒完之後,在他們營地東面點一堆濕柴。不要大火,就那種冒煙不著火的那種。煙往西飄正好灌他們營地。讓他們一晚上別想睡。」
老孫走了。
蒙恬重新趴回樹杈上,閉上眼。
一百零七個人。
不夠拼命。
但夠噁心人。
……
永樂殿。
天幕上同時出現了三個畫面。
左邊:呂宋叢林。弗朗索瓦的兩千人在砍樹搭棚子,準備夜間紮營。
中間:遼東雪原。韓信的親兵帶著他的回信往河溝方向走,他同意了徐達的條件,五千人留下做工換糧。
右邊:新大陸北部。常遇春騎著從土著那裡換來的矮腳馬,帶著一千五百人在草場邊緣轉了一圈,正看著地上裸露的銅礦石出神。
朱棣的視線在三個畫面之間來回跳。
「老師。」
「嗯。」
「韓信同意了?」
「同意了。」蘇塵把花生殼撥到一邊。
「他沒得選。一萬人拉著肚子沒法打仗,帶著走就是累贅。留五千個最嚴重的在遼東給徐達幹活,用人力換糧食,自己帶剩下的往太行山口退。」
「他真會退嗎?」
蘇塵沒直接回答。
他看著天幕中間那個畫面里韓信的背影。輪椅上的人正在帳篷門口,背對著所有觀戰者。
看不到臉。
「你注意他信上寫的'我不走'。」蘇塵說。「他不是說'我先退',也不是說'我暫撤'。他說的是'我不走'。」
朱棣皺了皺眉。
「那他留五千人在遼東,自己退一步,圖什麼?」
「你想想。遼東有什麼?」
「造船坊。八艘半船。還有……種子。紅薯種子。」
蘇塵點了點頭。
「韓信會走。但不會走遠。他退到太行山口蹲著,等開春。一入春,遼東的冰化了,港口能用了。你猜那八艘船造完之後會去哪?」
朱棣張了張嘴。
「他等朱元璋的船從新大陸回來。然後,」
「然後什麼?」
朱棣沒說完。但他已經想明白了。
韓信不是要打徐達。
韓信是要截船。
朱元璋的人帶著新大陸的銅礦、物資、甚至更多的種子,從海上回到遼東港的那一刻,韓信會出現在太行山口。
不需要打。只需要堵。
朱元璋的回程船隊進港需要卸貨,卸貨需要時間,而韓信只要在那個時間窗口出現。
「他在幫徐達造船。」蘇塵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朱棣一愣。
「你說什麼?」
「那五千人。韓信留下來的五千人。做工,伐木,搬料,他們不是在給徐達幹活。他們是在幫韓信造船。」
蘇塵看著朱棣。
「等船造好了,你覺得那五千人,聽誰的?」
朱棣的表情僵了一瞬。
五千個韓信的人,在造船坊里待三個月。他們天天跟船打交道,天天看著龍骨一節一節拼起來,天天摸桅杆、繩索、帆布。
他們比徐達的人更懂船。
到時候韓信一聲令下,那五千人在造船坊裡頭搞一出兵變。
朱棣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
「兵仙。」蘇塵端起茶碗。「你以為他拉著肚子就不動腦子了?」
天幕上,韓信的背影動了一下。
他轉過輪椅,面對著帳篷內的地圖。
右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一下。
兩下。
三下。
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