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會迷路。河不會轉彎轉到天上去。
二,有水。
三,河邊的樹少。走得快。
八個人加一個土著,走河道。
張老三走在最後。他那隻傷了的右臂已經在路上磕了兩次。第二次磕的時候,他疼得蹲在水裡沒起來。
狄青沒回頭。
走了二十步,才說了一句。
「張老三,你要是想蹲在河裡當蛤蟆,我不攔你。」
張老三咬著牙站起來了。
九個人繼續走。
白天走,晚上歇。歇的地方選在河道拐彎處的高地上。高地沒有蛇,風也大,蚊子少。
狄青把二十斤番薯干分成十份。每天吃兩斤。夠十天。
十天。
從南營到北營的直線距離,六百里。
但河道不是直線。彎。很彎。
狄青估算了一下,實際要走的路程大概是八百里。
十天走八百里。每天八十里。
走不到。
帶著傷的張老三每天只能走四十里。其他人好一些,但負重之後也超不過六十里。
狄青沒跟任何人說這件事。
他做了一個安排。
走到第三天的時候,狄青停下來。他把八個人叫到一起。
「我和阿布往前走。」
阿布是那個土著。
「你們七個沿著河繼續走。走到第二個彎,停下來等我。」
張老三看著他。
「你一個人往前走?」
「兩個人。我和阿布。」
「為什麼?」
「我走得快。阿布認路。我提前走,到了北邊先找到常遇春的人,讓他們迎過來接你們。」
張老三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知道狄青沒說完。
狄青一個人走,不用等他們。不用等他這個拖後腿的。
「將軍,」
「把番薯干分我四斤。水囊給我十個。」
狄青已經在收拾包袱了。
張老三沒再說話。
他彎腰,用那隻好手,把四斤番薯干裝進一個布袋。
遞過去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十天。第二個河彎。你等我。」
「等你。」
狄青轉身,跟阿布說了幾句。阿布的話他學了兩三成。比劃加蹦詞。夠用。
兩個人沿著河道往北走。
天剛蒙蒙亮。
河面上浮著一層薄霧。
狄青的背影在霧裡越來越小。
張老三站在河邊,看了很久。
他身後的七個人沒有一個開口。
大夥都清楚。
狄青出港的時候,三十七個人。
死了八個。
斷了兩根手指。
聾了一隻耳朵。
現在又一個人跑到荒野里去了。
這個大宋的將軍,身上已經沒有幾個零件是完好的。
但他還在走。
……
永樂殿。
天幕上,兩個紅點之間的距離數字,從三百跳到了兩百九十八。
朱棣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半天。
「老師,狄青能走到嗎?」
蘇塵沒看數字。
他在看另一塊小畫面。
遼東。
造船坊。
畫面里,徐達站在碼頭上。
第一條秦式狼船的船體已經合攏。松脂麻絲塞進了每一條縫隙。老匠頭正帶著十幾個木匠在裝桅杆底座。
船體旁邊的空地上,三十多個韓信送來的「勞工」在搬木頭。
看起來規規矩矩。
但蘇塵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其中一個勞工在搬一根桅杆用的長木頭。他搬的方向,不是往伐木場去的。是往碼頭來的。
搬了三步。被明軍哨兵喝止。
他放下木頭,退回去了。
蘇塵把目光移向另一個角落。
碼頭盡頭的矮牆後面,有兩個勞工在蹲著。
一個在用小刀削木條。
另一個在數碼頭上的鐵釘桶。
蘇塵的眉頭皺了一下。
「朱棣。」
「嗯?」
「你看造船坊。」
朱棣把目光從紅點上移開,看向遼東的畫面。
「怎麼了?」
「韓信那五千個勞工裡面,混了什麼東西進去。」
朱棣看了一會兒。
沒看出來。
蘇塵指著那個數鐵釘的人。
「那個。」
「他在幹什麼?」
「在數徐達還剩多少鐵釘。」
朱棣的臉色變了。
「鐵釘?」
「造船最缺的不是木頭,是鐵釘。遼東不產鐵。徐達手上的鐵釘全是從大秦倉庫里翻出來的庫存。用完了就沒了。」
「韓信要偷鐵釘?」
蘇塵搖了搖頭。
「不是偷。」
他指著碼頭上那條快完工的狼船。
「是算。他在算徐達還能造幾條船。算完了,他就知道什麼時候動手。」
……
太行山口。
韓信的帳篷里。
油燈很暗。帳篷頂上結了一層冰。
韓信坐在輪椅上。右腿上蓋著一塊羊皮毯子。
毯子下面的腿已經腫成了原來的兩倍粗。皮膚發紫。每到夜裡就疼得他整宿整宿睡不著。
他面前的地上鋪著一張羊皮。
羊皮上用炭筆畫著遼東造船坊的簡易地圖。
碼頭。船塢。鐵釘倉。木料場。水井。矮牆。明軍崗哨的位置。
這些信息是他送進去的那五千人裡面的眼線,用記號傳出來的。
韓信看著地圖。
手指在船塢的位置敲了兩下。
「三個船塢在同時開工。」
旁邊的副將蹲著。
「大將軍,他們的鐵釘夠用嗎?」
「不夠。」
韓信拿起炭筆,在鐵釘倉旁邊畫了一個圈。
「我的人回報,鐵釘倉里的存貨已經見底。按他們現在的用量,第一條船能造完。第二條勉強。第三條。鐵釘不夠。」
「那他會怎麼辦?」
韓信把炭筆放下。
「他會變。」
「變什麼?」
「不知道。」
韓信閉上眼睛。
他在想。
徐達不是蠢人。
鐵釘不夠的事,他比誰都清楚。他一定有後手。
但後手是什麼?
韓信睜開眼。
「明天,讓裡面的人做一件事。」
「什麼事?」
「第一條船的底倉。木板和木板之間的接縫,用松脂塞的那種。」
「嗯。」
「把松脂挖掉一塊。不要多。指甲蓋大小。挖在吃水線以下。」
副將的瞳孔縮了一下。
松脂塞縫是船底防水的命根子。
挖掉一塊指甲蓋大的松脂,船下水之後不會立刻沉。
但會漏。
慢慢漏。
漏到離岸三四十里的時候。
「大將軍,這是要讓他的船沉在海上?」
韓信沒回答。
他把羊皮捲起來,塞進輪椅扶手的夾層里。
「去安排。」
副將站起來,掀開帳篷帘子。
外面是漫天大雪。
太行山口的風,能把人的骨頭都凍裂。
韓信縮了縮毯子。
他的右腿又開始疼了。
但他的腦子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徐達想跑。
他不攔。
他只要讓徐達的船,跑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