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宋島。
海灘。
弗朗索瓦帶著他的殘部,終於從叢林裡爬了出來。
兩千人進去。
出來的時候,能站著走的只剩二百七十一個。
其餘的人沒死。都活著。
但他們已經不是士兵了。
被射穿膝蓋的。被竹尖扎爛腳底的。被紅螞蟻咬得全身潰爛的。被那種白色小蟲鑽進指甲縫、指頭腫成紫茄子的。
二百七十一個健全人。拖著將近一千七百個廢物。
弗朗索瓦的左腳竹尖傷已經化膿。每走一步,膿水就從靴子縫隙里往外擠。
他站在海灘上,看著自己的七十八條蓋倫帆船。
船還在。
炮還在。
但火藥只剩下原來的三成。乾糧被蒙恬那一百零七個鬼燒掉了三分之一。淡水桶破了十幾個。
弗朗索瓦回頭看了一眼叢林。
叢林很安靜。
鳥在叫。蟲在響。
秦人不見了。
他們縮回去了。不追。
弗朗索瓦很清楚為什麼不追。
因為不需要追。
他已經廢了。
兩千人的遠征軍,走進那片叢林之前,是王者陸軍。走出來的時候,是一群連路都走不穩的殘兵。
弗朗索瓦閉了一下眼睛。
他轉身,對副官說了一句話。
「登船。回去。」
副官看著他。
「將軍,議會的命令是。」
「議會的人沒踩過竹尖。」
弗朗索瓦一瘸一拐地走向小艇。
「帶上所有傷員。一個都不許丟。」
……
叢林高地。
蒙恬看著泰西人開始撤退。
小艇一趟一趟地往大船上運人。
他數了數。
七十八條大船,全在。
一條都沒少。
可惜了。
老孫蹲在旁邊,嘴裡叼著一截草根。
「將軍,追不追?」
「不追。」
「可惜啊。七十八條大船。那上面的炮,」
「追什麼?」蒙恬把弓放下,「一百零七個人,追兩百七十個火槍兵配七十八條大船?你嫌命長?」
老孫吐掉草根。
「也是。」
蒙恬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他的右肩在叢林裡拉了將近一個月的弓。肌腱已經發炎,每次舉弓都鑽心地疼。
但他沒跟任何人提過。
「等他們走了,去港口。」
「幹什麼?」
「撈船。」
蒙恬指著港口方向。
之前為了封鎖航道,他沉了八條狼船在入口處。
「那些船沉了兩個月了。木頭泡爛了吧?」
「船殼泡爛了。但龍骨是鐵木的。鐵木不爛。」
老孫眨了眨眼。
「將軍的意思是,把龍骨撈上來重新造?」
蒙恬沒回答。
他把目光投向遠處的海面。
七十八條蓋倫帆船正在緩緩調轉船頭。
巨大的帆面在海風中鼓起來。
船隊開始動了。
朝西。
回家。
蒙恬看著那些大船。
他不是在看船。
他在看炮。
那些青銅大炮的射程、口徑、裝藥方式,他用一百零七個人的命,觀察了整整兩個月。
全記在腦子裡了。
等陛下來了,他有的是東西可以匯報。
天幕左下角的文字刷新。
【推演時間:第十二年冬,第三十七天】
【呂宋·蒙恬部:107人。泰西艦隊撤退中】
【遼東·徐達部:第一條船體合攏。鐵釘庫存告急】
【太行山口·韓信部:8000人。已滲透造船坊】
【新大陸北部·常遇春部:300人。距狄青基地約420里】
【新大陸南部·狄青:獨行北上,攜土著一人】
……
推演第十二年冬,第四十一天。
遼東,造船坊。
第一條船下水了。
老匠頭在碼頭上看著那條狼船慢慢滑入冰碴子漂浮的海面。
船體吃水兩尺半,船身微微左傾,但穩住了。
「能用。」
老匠頭吐了口氣。
徐達沒說話。他蹲在碼頭邊上,看水面。
船身和水面交接的地方,海水拍上去,又退下來。松脂封好的木板接縫,看不出問題。
「第二條呢?」
「五天。桅杆底座還差兩個鉚。鐵釘不夠了。」
「不夠多少?」
「差一百二十根。」
徐達站起來。
一百二十根鐵釘。整個造船坊翻了個底朝天也湊不出來。
「拆。」
「拆什麼?」
「第三條船的骨架。把能用的鐵釘全卸下來,給第二條。」
老匠頭愣了一下。
「那第三條,」
「不要了。」
一句話。乾脆利落。
老匠頭張了張嘴。第三條船的骨架已經搭了一半,拆了就是白干。但他看徐達的表情,沒敢多嘴。
「今天就拆。」徐達轉身,「拆的時候注意一件事。」
「什麼事?」
「別讓韓信的人看見。」
老匠頭明白了。
如果韓信的眼線發現大明只造兩條船就收手,那他會立刻判斷出大明要加速撤離。
時間窗口會驟然縮短。
徐達走下碼頭,路過鐵釘倉的時候停了一下。
倉門上的鎖是他親手換的。鑰匙在他腰上。
他打開鎖,進去看了一眼。
鐵釘桶還剩三個半。
他數了數。
上午數過一次,三個半桶。
三百七十二根。
現在,三百七十二根。
沒少。
他又數了一遍。
三百七十二根。
沒人偷鐵釘。
徐達把鎖鎖好,他站在倉門口,想了一會兒。
韓信的人沒偷鐵釘。
那他們在幹什麼?
……
凌晨。
碼頭上沒有人。
明軍的崗哨在碼頭南頭和北頭各一個,每隔一炷香巡邏一次。
兩個巡邏的間隙,大概有半柱香的空當。
第一條船靜靜地泊在碼頭邊。
纜繩拴在石柱上。船身隨著潮水輕輕起伏。
暗處。
一個人影從木料堆後面閃出來。
他的動作很快。彎腰,低頭,沿著碼頭邊緣跑到船尾。
他翻過船舷,落進底倉。
底倉很黑。空氣里全是松脂和新木頭的味道。
他蹲下來。摸。
手指沿著船底的木板接縫摸過去。
找到了。
吃水線下方。兩塊底板的交接處。松脂填得很滿,硬邦邦的。
他從腰裡掏出一個東西。
一根鐵釘。
不是造船用的。是他從伐木場偷藏在鞋底里的一根廢釘。
他用鐵釘的尖端,對準松脂接縫,開始挖。
一下。兩下。
松脂很硬。挖起來費勁。
但他不急。
一點一點。
指甲蓋大小就夠。
……
次日清晨。
徐達來碼頭檢查第一條船。
他每天都來。
從船頭到船尾,從甲板到底倉,每一根木板,每一個鐵釘,每一道松脂縫,他都要親眼過一遍。
他蹲在底倉里。
油燈很暗。
手指沿著接縫一寸一寸地摸。
摸到了第七道接縫的時候。
手指停了。
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