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把花生扔嘴裡。
嚼碎了。
「後手?」
他看著天幕上那條破船。
徐達站在船頭。臉上的肉瘦得顴骨突出來。他在看天。
看風向。
他沒有後手。
他只有一條船,一千個餓著的人,九天的淡水和乾糧。
但他在走。
「朱棣。」蘇塵開口了。
「嗯?」
「你爹手下這批人,有一個算一個。」
蘇塵看著天幕上的四塊畫面。
徐達在海上賭命。常遇春在新大陸挖銅。楊榮一個人跑外交。王小五一個十九歲的小孩抱著圖紙不撒手。
「全是瘋子。」
朱棣沒吭聲。
他看著天幕上那條破船的帆布在風裡鼓起來。
風是對的。
往東吹。
……
推演第十三年春,第四十七天。
太平洋。
風向變了。
第六天,西風減弱。轉偏北風。
船速掉了三分之一。
徐達站在桅杆下面,一隻手扶著繩索。他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羅盤。
偏北風。
不是頂風,但也不算順。
船速從每天八十里降到五十出頭。
這意味著,原來六天能走完的航程,現在要八天。
補給還剩七天半。
差半天。
徐達的嘴唇動了一下。
旁邊的水手長湊過來。
「大帥。」
「嗯。」
「淡水桶只剩四桶半了。按現在每人每天半碗的量,撐七天。但……」
「但什麼?」
「有人偷喝。昨晚上少了小半桶。」
徐達的目光掃過甲板。
一千個人。
確切地說,九百六十七個。
從遼東出海到現在,沒死人。但體力已經到了極限。大部分人整天躺著不動,連翻身都費勁。
偷水的人不難抓。
但徐達沒打算抓。
「減配給。」
「大帥?」
「從今天開始,每人每天三分之一碗。省下來的水存著。」
水手長的臉白了。
三分之一碗。
那不是喝水。那是潤嘴唇。
「大帥,再減下去,人要出事的。」
「不減,全船一起出事。」
徐達鬆開繩索,走到船舷邊,彎腰看了一眼海面。
海水很藍。藍到發黑。
沒有海鳥。
沒有浮木。
沒有任何陸地的跡象。
第六天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船尾。王小五縮在角落,竹筒抱在懷裡。那孩子已經兩天沒說話了。
徐達走過去。
蹲下來。
「吃了嗎?」
王小五的眼睛動了一下,嘴巴張了張,沒出聲。
他搖了搖頭。
徐達從腰間解下一個布包。
裡面是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餅。
他掰了一小塊,塞到王小五嘴裡。
「嚼碎了咽。別嫌硬。」
王小五嚼了兩下,眼淚掉了出來。
不是因為餅硬。
是因為渴。
嚼餅需要唾液。
他沒有。
徐達站起來。
他沒有回頭。
走到桅杆底下,仰頭看了一眼帆布。
風在變。
偏北。
還在偏北。
……
永樂殿。
彈幕已經不說話了。
整個天幕只剩海浪聲。
朱棣的手攥著桌沿。
蘇塵放下了花生碗。
天幕右下角的畫面里,徐達那條破船在大洋中間,孤零零的,像一片樹葉。
沒有後手。
沒有援軍。
只有風。
而風,不站在大明這邊。
……
遼東。
推演第十三年春。第四十九天。
王翦坐在造船坊的工頭棚子裡。
面前是一碗稀粥。
粥稀得能照人影。
但他不是來喝粥的。
桌上攤著一份清單。
「念。」
副將蒙虎站在旁邊,手裡拿著竹簡。
「造船坊現存人口,一萬兩千七百一十六人。其中大秦將士兩萬整——」
「等等。」王翦抬手。「你剛才說一萬兩千七百一十六?」
「加上秦軍兩萬。」
「咱的兩萬人不用你操心。咱問的是韓信留下的那堆。一萬兩千七百一十六,這數對不對?」
「對。五千原明軍勞工,六千漢軍降卒,一千七百一十六是遼東本地流民和之前收編的雜兵。」
王翦放下筷子。
一萬兩千七百一十六張嘴。
每人每天消耗二斤口糧。一天就是兩萬五千多斤。
秦軍自己兩萬人,每天吃掉四萬斤。
合計一天六萬五千斤糧食。
王翦的糧草儲備:八萬石。
一石約一百二十斤。
八萬石,約九百六十萬斤。
按一天六萬五的消耗,能吃一百四十七天。
不到五個月。
五個月之後呢?
沒了。
韓信這個王八蛋。
用一萬多張嘴把大秦的糧食活活吃空。
「蒙虎。」
「末將在。」
「這些人裡頭,能幹活的有多少?」
蒙虎翻了翻竹簡。
「能拿得動鋤頭的,大約八千。其中三千多還在拉肚子,是之前吃了徐達那批霉糧的後遺症。真正能打的,不到兩千。」
王翦「哼」了一聲。
兩千能打的。
其餘全是廢物。
殺了?
嬴政沒給這個命令。而且殺了一萬多人,消息傳出去,大秦的名聲直接報廢。以後誰還敢投降?
養著?
等於拿自己的糧食餵韓信的布局。
「將軍,末將有一言。」
「說。」
蒙虎猶豫了一下。
「不如……讓這些人去種地。遼東的凍土再有一個月就該化了。化了之後趕緊翻地下種。大秦在咸陽攢的那批粟種還剩三百石。」
種地。
王翦沉默了。
他是騎兵將領。打了一輩子仗。讓他帶著一萬個俘虜種地。
太掉價了。
但不種就餓死。
「種。」王翦吐了一個字。
他站起來。
「所有俘虜編成屯田隊。每十人一組,設秦兵一人監管。翻地、播種、灌溉,一樣不許落。偷懶者減飯。逃跑者——」
他停了一下。
「抓回來繼續種。別殺。殺了少一張鋤頭。」
蒙虎領命出去。
王翦重新坐下來,端起那碗稀粥。
喝了一口。
涼的。
他看著窗外。
造船坊的圍牆已經被徐達拆了。遠處能看到冰化後的海面。黑色的水從裂縫裡湧上來。
韓信走了。
帶走了匠人、鐵釘、帆布。
留下了一萬張嘴和一堆爛木頭。
但王翦不虧。
他有地。
遼東這塊地,凍土下面是黑土。肥得流油。
朱元璋在這裡屯了一年田,翻好的熟地至少有四五萬畝。
全留給了王翦。
韓信以為他在甩包袱。
王翦看到的是,免費的勞動力和現成的農場。
「一萬多人。」
王翦把碗放下。
「韓信,你送的不是嘴。你送的是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