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走了九百多里。
還剩四百到六百里。
按每天六十里算,還要七到十天。
補給剩五天。
差兩到五天。
這個缺口堵不上。
除非,徐達低頭看著海面。
海水的顏色,今天好像不太一樣。
前幾天是深藍偏黑。
今天淺了一些。
藍綠色。
「大帥!」
桅杆上面的瞭望手忽然喊了一嗓子。
聲音劈了。
「正前方!有,有東西!」
徐達猛地抬頭。
「什麼東西?」
「木頭!是木頭!斷的,好幾根,在水面上漂!」
徐達三步跑到船頭。
他眯起眼睛看。
海面上,稀稀拉拉漂著幾根樹幹。
斷裂的。
樹皮還在。
新鮮的斷口。
這不是海上泡了很久的浮木。這是最近才從陸地上衝下來的。
徐達的手一下攥緊了船舷。
木頭是河流衝出來的。
河流從陸地流向大海。
有木頭,就有河。
有河,就有陸地。
「轉舵!順著木頭漂的方向走!」
老船工跳起來。
「大帥,偏了方向要……」
「照做!」
老船工一把推開舵手,自己撲上去。
船頭緩緩偏轉。
向北偏了十五度。
順著浮木漂來的方向。
甲板上,躺了幾天不動的士兵們聽見動靜,有人撐著胳膊坐了起來。
「怎麼了?」
「看到木頭了!」
「什麼木頭?」
「從陸地上漂來的!」
安靜了一秒。
然後船上炸了鍋。
躺著的人坐起來了。坐著的人站起來了。有人撲到船舷邊伸著脖子看。有人開始哭。
王小五也動了。
他抱著竹筒,費了半天勁從角落爬到船舷邊。
海面上,又一根樹幹漂了過去。
這根更大。
枝丫上還掛著葉子。
綠色的葉子。
王小五盯著那片綠色,嘴巴張了張。
一滴眼淚砸在竹筒上面。
他說不出話。
但他知道。
到了。
快到了。
……
永樂殿。
朱棣看見浮木的那一刻,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木頭!有木頭!」
他的聲音破了。
蘇塵沒動。
他看著天幕上徐達的臉。
那張臉瘦成了骷髏。嘴唇乾裂,眼眶凹下去,顴骨突出來。三天沒喝水的人,臉上的皮已經開始起皺紋了。
但徐達的眼睛是亮的。
「找到了。」蘇塵說。
「能到?真能到?」
「浮木上有新鮮的樹葉。陸地不超過兩百里。」
兩百里。
按現在的船速,三天出頭。
補給還剩五天。
夠了。
朱棣的拳頭砸在桌子上。
「夠了!」
彈幕瘋了。
【浮木!綠葉子!到了到了到了到了到了!!!!】
【我他媽看了三章終於看到希望了!眼淚都出來了!】
【王小五那個竹筒別鬆手啊!三捲圖紙啊!大明的命脈!】
【徐達三天沒喝水還在指揮。這人是鐵打的嗎???】
【不是鐵打的。是餓出來的。朱元璋說的,餓過的人知道怎麼省著活。】
【常遇春那邊呢?狄青呢?接不接得上?】
天幕右下角的畫面切了一下。
新大陸南部。
常遇春和狄青的聯合營地。
篝火旁邊堆了一大堆銅礦石。
狄青在畫圖。
常遇春在磨刀。
他們不知道徐達在海上。
他們也不知道,一條載著一千個大明人的破船,正在朝他們方向開過來。
但常遇春抬了一下頭。
看了一眼東邊的海面。
他沒說話。
嘴角咧了一下。
像笑。
又不像。
然後他繼續磨刀。
……
推演第十三年春。第五十六天。
太平洋。
第三天。
海面上的浮木越來越多了。有整棵樹被連根拔起衝下來的。還有碎枝、樹葉、泥塊。
水的顏色變了。從藍綠變成了渾濁的黃綠色。
河口。
大型河流的入海口。
瞭望手在桅杆上喊。
「大帥!前方,有線!一條線!」
線?
徐達眯著眼看。
海天相接的地方,一條深色的線橫在那裡。
不是雲。
雲沒有那個顏色。
是山。
是海岸線。
是陸地。
整條船的人都看見了。
安靜了一瞬。
然後,哭聲,笑聲,罵聲。
什麼聲音都有。
有人趴在甲板上磕頭,有人抱著旁邊的人不撒手。
有人站起來想跑到船頭看個仔細,腿軟了摔了一跤,趴在地上也不起來了,就那麼趴著笑。
王小五把竹筒從懷裡掏出來。
他看了看那條海岸線。
又低頭看了看竹筒。
然後他把竹筒重新塞回懷裡。塞得更緊了。
徐達沒笑。
他扶著船舷,盯著那條越來越清晰的海岸線。
針葉林。
密密麻麻的。
從海岸一直鋪到山腳。
跟常遇春出發前描述的一模一樣。
到了。
新大陸。
他回頭看了一眼全船的人。
九百六十七人。
出發時九百六十七。
現在還是九百六十七。
一個沒死。
徐達的喉嚨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嘴唇太幹了,粘在一起,撕開的時候帶出了血絲。
「下錨。找淡水。先活著。」
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但全船的人都聽見了。
……
永樂殿。
天幕上,徐達的船靠近了海岸。
一條河的入海口。
河水是淡的。
士兵們趴在船舷邊,用手捧水往嘴裡灌。有人喝得太急嗆了,咳出來又接著喝。
王小五也在喝水,一邊喝一邊哭。竹筒滑到旁邊,他趕緊撿回來。
朱棣站在原地。
他什麼話都沒說。
但他的眼眶是紅的。
彈幕在刷。
【到了!!!!!到了他媽的終於到了!!!!九百六十七個人一個沒死!!!!】
【徐達,真他媽的,古今第一名將不是吹的。】
【請問從遼東到新大陸,一千人一條破船零死亡,這是什麼概念???】
【概念就是,大明的種子,落地了。】
【等等。這個位置……離常遇春的營地多遠?】
蘇塵在看地圖。
天幕上的海岸線形狀,跟常遇春登陸的那段不太一樣。更北一些。
「六百到八百里。」蘇塵說了一個數字。
「什麼?」朱棣回過頭。
「徐達登陸的位置在常遇春的北面,六百到八百里。中間隔著一片山。」
朱棣的眉頭擰了。
六百里。
在新大陸這種沒有路的荒野里,六百里是個要命的距離。
常遇春帶三百人走六百里,走了四十多天。
「他們能匯合嗎?」
蘇塵沒有回答。
他在看天幕的另一塊畫面。
揚州暗港。
楊榮第三次進了唐軍大營。
這一次,他帶了朱元璋的回話。
糧食三萬石,分十二個月交。
船隻通報,不受檢。
大唐的船同樣通報大明。
李世民坐在帳里,聽完之後沉默了。
李靖站在他身後。
帳內沒有別人。
「通報不受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