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演第十三年春,第一百一十天。
揚州暗港。
鐵銼的聲音停了。
桐油的味道散了。
李世民的第一條船,完工了。
龍骨十二丈。寬三丈二。吃水六尺。雙桅。十六面帆。
嬴政留下的楠木。蘇角燒剩的石基船塢。李世民帶來的四十個匠人。
三家的心血,造出一家的船。
天幕放大了畫面。
船身塗了一層厚厚的桐油,日頭照上去,顏色發深,木紋的線條粗粗細細交錯著。
船頭雕了一隻鷹。
大唐的鷹。
匠人們在甲板上做最後的檢查。桅杆底座的楔子、舵葉的銅軸、帆繩的銅環。
李世民站在石塢的邊上,兩手背在身後。
風吹過來,把他的袍角掀起來一截。
他在等。
等漲潮。
揚州這段江面,每天有兩次漲潮。漲潮的時候水位高出三尺,船塢的閘板打開,船可以順著水流滑入江面。
下一次漲潮。
兩個時辰後。
……
大明營地。
三里外。
朱元璋站在一棵老槐樹下面。
他身邊只有劉伯溫和楊榮。
三個人看著遠處的唐營。
楊榮剛從唐營回來。
「如何?」朱元璋問。
「公孫德沒上鉤。」楊榮說。
「為什麼?」
「李世民在他枕頭底下放了兩粒金沙。」
朱元璋沉默了一下。
「兩粒金沙就把人心買了?」
「不是買,是提醒,」楊榮說,「公孫德跟了大秦二十年。那兩粒金沙是嬴政給的。他攥著那東西,想的不是錢,是舊主。」
朱元璋不說話了。
他看著唐營方向。
船塢里的那條船,他看過十幾次了。每天都比前一天大一點。從龍骨到肋骨到外板到桐油。
現在完工了。
兩個時辰後就要下水。
「那片楠木還在?」
「在。七棵。一棵沒動。」
朱元璋踢了一腳樹根。
「砍了。」
楊榮和劉伯溫同時看他。
「陛下?」
「砍了。運回營地。咱們自己用。」
「但那是留給——」
「留給誰?公孫德不來,那楠木放在山上爛掉?」
朱元璋轉過身。
「咱在揚州蹲了快一個月了。李世民的船都要下水了。咱的呢?三千多根圓木堆在那兒,連個像樣的匠人都湊不齊。靠那三個借來的匠人?他們七天一換,能教出什麼?」
他看著楊榮。
「你跟李世民談的條件里有一條——雙方通報造船進度,對吧?」
「對。」
「那他今天下水,通報了沒有?」
楊榮搖頭。
「沒有。」
朱元璋冷笑了一聲。
「好。他不通報。那咱也別客氣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
一塊木牌。
上面刻著兩個字。
「調令。」
劉伯溫看清了那塊牌子。
「陛下要調誰?」
「九千人。大明城的那批。趙三石的兵。」
楊榮愣了。
「趙三石的人在大明城守著北牆,陛下要全調過來?」
「留兩千。剩下七千人,走官道,十五天到揚州。」
「但大明城那邊——」
「大明城旁邊還有誰?阿術跑了,匈奴散了,北面是空的。兩千人夠守了。」
朱元璋把木牌拍在樹幹上。
「七千人來了以後,不打仗。全部去伐木。咱們在李世民的水溝旁邊造自己的船塢。他用石頭壘的,咱用土夯的。他有楠木,咱有楠木,山上那七棵。他有四十個匠人,咱有——」
他轉頭看楊榮。
「咱有幾個?」
楊榮咽了口唾沫。
「三個。借的。後天還。」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一下。
「三個。」
「三個。」
「行。三個就三個。他們這七天教了咱們的人什麼?」
楊榮從袖子裡掏出一卷草紙。
上面畫著歪歪扭扭的船板切割圖。
朱元璋看了一眼。
看不懂。
「能用嗎?」
「能……用一部分。肋骨板的彎曲工藝學了七成。但龍骨的接榫法和帆繩穿孔沒學到。那兩樣是公孫德管的,借來的三個人碰不著。」
朱元璋把草紙折了,塞進袖子裡。
「不夠。」
他看著遠處的唐營。
船塢里那條船的輪廓在日光下格外清楚。
「楊榮。」
「在。」
「你去辦一件事。」
「陛下說。」
「李世民的船今天下水。下水的時候,碼頭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船上。你趁這個時候——」
停了一下。
「進船塢。看船底。把吃水線以下的接榫法用眼睛記住。每一道縫、每一根釘的位置、角度、深淺。記住了回來畫給咱看。」
楊榮的臉白了一瞬。
「陛下,這……屬下不是匠人,屬下看不懂接榫。」
「你不用懂。你只管記形狀。回來以後,讓那三個匠人看,他們懂。」
「但如果被唐軍發現——」
「下水的時候人多,碼頭亂。你混在人堆里,看完就走。」
楊榮站在那裡。
一個讀書人。被一個皇帝派去偷看另一個皇帝的船底。
他想了很久。
「臣領命。」
……
永樂殿。
彈幕已經瘋了。
【臥槽?偷船底?這是國家級間諜行動吧???】
【楊榮你不是禮部侍郎嗎???你爹知道你在這幹什麼嗎???】
【朱元璋這人真的不要臉。蹲在人家隔壁吃人家的飯,用人家的水道,現在還要偷人家的造船秘方。】
【不叫偷,叫學習。叫交流。叫文化輸出。】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大明版007。代號——楊榮。武器——眼睛。】
蘇塵沒笑。
他看著畫面。
兩個時辰後。
潮來了。
揚州暗港的水位緩緩上升。
李世民站在塢口。
舉起右手。
「開閘。」
兩個匠人拉起石塢兩端的木板閘門。江水從縫隙里湧進來,漫過塢底,沒過船身的龍骨。
船開始晃動。
輕輕的。
然後,滑了。
楠木船底從石塢上滑下去,濺起一圈白色的水花。
船身吃水。平穩。沒有傾斜。
桅杆上的帆布在風裡鼓了一下。
大唐的鷹旗從船頭升起來。
李世民看著那面旗。
三萬玄甲軍在岸上列陣。沒有歡呼。沒有喊萬歲。
安安靜靜的。
只有江風和帆布拍打桅杆的聲音。
李世民轉頭,跟李靖說了一句話。
天幕上聽不太清。
但蘇塵讀了他的唇。
四個字。
「再造三條。」
……
碼頭西側。
人群里。
楊榮擠在一堆搬貨的唐軍民夫中間。他穿著一件舊麻布衫,臉上抹了灰,頭上包著跟民夫一樣的破布巾。
所有人都在看船。
楊榮在看船底。
船滑入水面的那一瞬間,他看到了。
吃水線以下。
三道橫向的接榫線。每道線上,鐵釘的間距是六寸。釘頭是方形的。打得很深,只露出一點鐵色。
接縫處的松脂不是平塗的,而是先填了一層麻絲,再澆松脂,再蓋一層薄木條。
三層密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