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榮的眼睛瞪得很大。
他在心裡默念。
六寸,方釘,深打,麻絲,松脂,薄木條。
六寸,方釘,深打。
六寸——
「讓開!」
一個唐兵推了他一把。
楊榮一個踉蹌,差點摔進水裡。
他穩住身子,低著頭往後退。
退出人群。
拐進一條窄巷。
然後跑。
跑了三百步,出了唐營的邊界。
跑到大明營地。
一頭扎進朱元璋的帳子裡。
「陛下!看到了!」
朱元璋正啃一塊冷餅。
「說。」
楊榮撿了一根木棍,在地上開始畫。
線條歪歪扭扭的,但位置、間距、層次畫得清清楚楚。
三道橫向接榫線。六寸釘距。方釘深打。麻絲松脂薄木條三層密封。
劉伯溫蹲在旁邊看。
「這是秦式狼船的封底工藝,」他說,「嬴政的匠人傳下來的,跟中原的造船法完全不同。」
朱元璋盯著地上的圖。
看了很久。
「能學嗎?」
「能,」劉伯溫說,「但得有匠人來教。光看圖不行,手法的力道和角度差一分,下水就漏。」
朱元璋把手裡的冷餅咬了一口,嚼了三下,咽了。
「那就逼一個匠人過來。」
「怎麼逼?」
「楊榮。」
「在。」
「那個周匠人,欠了多少賭債?」
楊榮想了想。
「賭債倒沒有。但他跟屬下借了二十文銅錢買酒。」
朱元璋愣了。
「二十文?」
「二十文。」
「二十文也叫債?」
「他沒還。」
朱元璋看著楊榮。
楊榮看著朱元璋。
兩個人沉默了三秒。
「行。」朱元璋把餅放下,「去找他。告訴他,大明這邊管吃管住,每天一壺酒。條件:教我們的人封底。教會了,二十文不用還。教不會——」
「教不會怎樣?」
「教不會也行。咱不是李世民,不講那些虛的。他周匠人想留就留,想走就走。但走之前把那二十文還了。」
楊榮領命出去了。
劉伯溫站起來。
「陛下,這麼做……李世民會不會翻臉?」
「翻臉又怎樣?他翻了臉,我把水道堵了。他的船下了水也出不了江。」
劉伯溫不說話了。
朱元璋把最後一口冷餅塞進嘴裡。
「去。盯著船塢。那三個匠人後天就得還回去了。在還回去之前,讓他們再教一遍切割肋骨板。教到天亮也得教。」
劉伯溫出去了。
帳子裡只剩朱元璋一個人。
他坐在那口順來的鐵鍋上。
看著地上楊榮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
六寸。方釘。深打。
他用腳把圖抹掉了一半。
然後又畫了一遍。
從記憶里畫。
線條比楊榮畫的還丑。
但位置對了。
他盯著自己畫的線看了一會兒。
「徐達,你他娘的快點回來。」
他嘟囔了一聲。
沒人聽到。
……
天幕切回新大陸。
推演第十三年春,第一百一十天。
同一天。
常遇春第一批銅礦運到了。
七十斤。
加上之前剩的六斤。七十六斤。
陳四看了看那堆綠色的石頭。
「三座窯一起燒,十天出完,預計得四十五到五十斤純銅,打二百五十根釘子。」
徐達蹲在旁邊。
「加上之前的一百七十四根,一共四百二十四根。」
「還差一百七十六根。」
「常遇春第二趟什麼時候回來?」
「最快,一個月。」
徐達站起來。
一個月。
加上燒煉、打釘的時間。
兩個月。
再加上船板合攏、帆布編織、下水調試。
三個月。
總共五個月。
李世民的第一條船,今天下水了。
徐達不知道這件事。
但他知道時間不夠。
他看了一眼烘架上的松木龍骨。
十天前火烘完的,沒裂。
但松木就是松木,泡水久了會脹,會變形。
一年的壽命,最多一年半。
夠了。
他只需要這條船跑一趟。從新大陸到大明。
一趟。
跑完就可以散架。
他轉頭看著狄青。
狄青蹲在番薯地里,用那隻剩三根手指的左手拔草。
動作很慢,但一棵不落。
徐達看了他一會兒。
「狄青。」
「嗯。」
「你那個條件。十條船。我寫信了。」
狄青沒抬頭。
「我知道,王小五跟我說了。」
「信是寫了,但朱元璋答不答應,我做不了主。」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在他回信之前,咱們還是一起幹活。」
「嗯。」
狄青拔完一株草,扔到田埂上。
「銅礦還差一百七十六根釘子的量。常遇春第二趟回來的時候帶不夠。得跑第三趟。」
「我知道。」
「第三趟來回又是一個月,加上前面的,總共五個月。」
「嗯。」
「五個月太久了。」
狄青站起來。
他看著徐達。
「我有個主意。」
「說。」
「別等常遇春跑三趟。讓他第二趟多帶人。二百人。一次性把三百斤挖夠。」
「二百人?營地就剩四百多了。走了二百人,誰種地?誰守營?」
「大宋的人種地,」狄青說,「我的二十來個弟兄,加上收編的土著,夠種夠守。」
徐達看著他。
「你讓大明的人去挖礦,大宋的人留下看家?」
「不是看家,是種番薯,你的人去干力氣活,我的人干技術活,分工不同。」
徐達想了想。
「常遇春會同意?」
「他不用同意,他只管挖礦帶回來,營地這邊的事,我跟你定。」
徐達又看了他一眼。
狄青蹲回去繼續拔草了。
頭也不回。
彈幕飄過來一條。
【狄青這是在滲透。他讓大明的人全出去挖礦,大宋的人留在營地掌控番薯和土著。等常遇春走了,營地就是他的。】
【太陰了吧?這也能算計?】
【有什麼陰的?他說得對,大明的人多,干力氣活去,大宋的人少,干精細活,合情合理。】
【但你仔細想,走了二百人以後,營地里大明只剩兩百多人,大宋二十多人加土著上百,要是狄青翻臉……】
【他不會翻臉,他需要大明的匠人,沒有陳四他的銅礦就是廢石頭。】
蘇塵看完彈幕。
沒評論。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
「朱棣。」
「嗯。」
「你注意到沒有。」
「什麼?」
「狄青提這個主意的時候,他在拔草。」
「嗯。」
「他手裡那根草——」
蘇塵指了指天幕。
畫面放大。
狄青的左手捏著一根剛拔出來的雜草。
草根上掛著一小坨紅褐色的泥。
但那不是泥。
蘇塵把畫面再放大一截。
紅褐色。
帶綠。
朱棣的瞳孔縮了一下。
「這是,銅礦。」
「番薯地底下有銅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