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陳四一宿沒睡。
他蹲在窯口邊上,等第一爐火升起來的時候,把那塊礦石扔進了窯里。
跟著六斤碎礦一起燒。
他想看看這塊地底下的礦石出銅率到底有多高。
四個人輪流吹管,火舌舔著窯壁。
燒了兩個時辰。
出銅的時候,陳四用木棍把銅液引到石槽里。
冷下來以後掂了掂。
礦石本身四兩重,出銅二兩半。
六成二。
陳四的手抖了。
他在遼東打了四十年鐵。見過最好的銅礦,含銅也就四成出頭。
六成二。
這他娘的是什麼地方。
他把銅塊攥在手裡,死死地攥。
回頭看了一眼番薯地。
又看了一眼窯。
銅在腳下,糧在頭上。
兩個東西占著同一塊地。
這道題他解不了。
他得去找徐達,走了兩步又停了。
他想起昨天跟狄青對上的那個眼神。
狄青知道。
陳四確定狄青知道。
因為狄青看他的那一眼,不是疑問,是確認。
確認陳四也知道了。
兩個人都沒說。
陳四在窯口站了很久。
最後他做了個決定。
他沒去找徐達。
他去找了狄青。
……
狄青在溪邊洗衣服。
說是衣服,其實就是一塊破布片。
用那隻三根指頭的左手搓了幾把,攤在石頭上曬。
陳四走過來。
蹲在他旁邊。
兩個人都沒說話。
溪水嘩嘩地流。
陳四從懷裡掏出那塊二兩半的銅。
放在兩人中間的石頭上。
狄青看了一眼。
沒吭聲。
「六成二。」陳四說。
狄青還是沒吭聲。
「整個番薯地底下,都是這東西。」
狄青把洗好的破布擰了擰。
「我知道。」
「你知道多久了?」
「半年。」
陳四的嘴角抽了一下。
半年。
他媽的,半年前這片番薯地剛種上的時候,狄青就知道了。
「你不說?」
「說了幹嘛?那時候我一個人,二十幾個弟兄,連飯都吃不飽。挖銅有屁用?煉不出來,打不成釘,造不成船。」
「那現在呢?陳四來了,窯也有了——」
「番薯還沒收。」
狄青站起來。
他比陳四矮半頭,但陳四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老陳,你是手藝人。我問你一句,這片地有多大?」
「兩畝多。」
「兩畝地底下的礦夠打多少根釘子?」
陳四想了想。
「沒法算。得看礦層有多厚。如果只是表面一層,可能就幾百斤礦石,打三四百根釘。如果礦層往下走——」
「往下走多深?」
「不知道。得挖。」
「挖了番薯就沒了。」
陳四不說話了。
狄青蹲回去。
撿起那塊銅。
掂了掂。
「我跟你說個數。營地六百多人。番薯地每月產三千斤。刨掉種子和損耗,能吃的有兩千四。每人每天一斤,勉強夠。把地刨了挖礦,六百人喝西北風?」
「可以先種一部分,挖一部分——」
「一部分?」狄青把銅塊丟回石頭上,「你知道礦在哪塊地底下?萬一你挖的那一半沒礦呢?萬一礦正好在番薯長得最好的那半邊呢?」
陳四張了張嘴。
「老陳,」狄青的聲音低了一點,「我不是要瞞誰。我是沒法說,說了就亂,亂了就死人。」
「那你打算瞞到什麼時候?」
「下一茬番薯收了以後。」
「多久?」
「兩個月。」
陳四看著他。
兩個月。
兩個月以後番薯入倉,糧食有了餘量,再動土挖礦,什麼都不耽誤。
但——
「徐達等得了兩個月?」
狄青沉默了一會兒。
「他等不了。」
「那怎麼辦?」
「所以我才讓常遇春帶人去北邊挖。」
陳四懂了。
常遇春去六百里外挖礦,來回一個多月。等他挖夠了銅背回來,正好趕上番薯收完。到時候遠處運來的礦加上腳底下的礦,一起燒——
船就成了。
陳四看著狄青。
「你他媽從一開始就算好了。」
狄青沒否認。
拿起那塊銅,在溪水裡涮了涮。
「老陳。」
「嗯。」
「你跟徐達說不說?」
陳四看著水面。
水面映著他自己的臉。老了,黑了,全是皺紋。
「我不說。」
「為啥?」
「說了他要刨地。一刨地,六百人沒飯吃,你跟他翻臉,大明大宋在荒山野地里打一架。打完了船造不出來,糧也沒了。」
陳四站起來。
「兩個月就兩個月。我等得起。」
狄青點了一下頭。
兩個人誰也沒再說話。
溪水從石頭縫裡淌過去,卷著幾片番薯葉。
……
永樂殿。
蘇塵把兩人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完了。
天幕有讀唇功能。畫面夠近,說了什麼都瞞不住。
朱棣搓著手指。
「這個狄青——」
「算到骨頭裡了。」
蘇塵抿了口茶。
「他不是在瞞徐達。他是在保所有人。這個節骨眼讓徐達知道腳下有礦,以徐達的性子一定會立刻動手。挖了礦糧食斷了,六百人就廢了。」
「但他把陳四也拉下水了。」
「陳四自己選的。」蘇塵說,「老匠人心裡有數。番薯是命,銅也是命。先保命再造船。這個順序不能反。」
彈幕又飄了過來。
【我服了,狄青這腦子不去讀MBA可惜了。】
【笑死,兩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在溪邊背著所有人密謀。】
【可憐的常遇春還在六百里外拿命挖礦呢,礦就在家門口……】
【徐達要是知道了不得氣死??】
【徐達知道不了。陳四嘴嚴,狄青嘴更嚴。】
【但蘇塵說了,三天以後風一吹礦味就出來了!燒窯的時候地底的銅會被蒸出來!】
蘇塵看了這條彈幕。
「三天。」
重複了一遍。
……
第三天。
早上。
陳四蹲在窯口添柴,風從西南方向吹過來。
澀,苦,金屬味。
陳四手裡的柴停住了。
他抬頭看著番薯地。
窯口的餘溫在地底下走了一夜,把淺層礦石里的銅蒸了出來。
風一吹,味道就散了。
散了多遠?
陳四轉頭看了看營地。
最近的帳子離番薯地不到五十步。
味道淡,但陳四聞得見,因為他知道。
別人呢?
他掃了一圈。
砍柴的砍柴,磨刀的磨刀。
沒人注意。
鬆了口氣。
只鬆了一秒。
因為他看到徐達了。
徐達站在番薯地的東北角。
彎著腰,在看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