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達不是匠人。
他聞不出金屬味。
但他是將軍。
將軍的眼睛跟匠人的鼻子一樣毒。
他看到的不是泥。
他看到的是顏色。
昨天這塊地的泥是黑褐色的,今天發紅了。
不是日頭照的那種紅,是從底下翻上來的紅。
徐達蹲下去。
伸手摳了一塊泥。
在手心裡搓了搓。
粗,跟尋常的土不一樣。
他看了看手指。
指紋的縫隙里嵌著細碎的綠色粉末。
徐達不認識礦石。
但他認識這個顏色。
常遇春從六百里外背回來的那些石頭,碎成粉以後就是這個顏色。
他慢慢站起來。
往窯口看了一眼。
陳四正低著頭添柴。
沒抬頭,但背繃得很直。
徐達看了他三秒。
轉頭。
看狄青。
狄青坐在樹樁上磨刀。
磨得很慢,比平時慢。
徐達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沒喊人。
走回了自己的帳子。
帳簾放下來。
然後他掀開一角,朝外面喊了一句。
「陳四。」
「嗯?」
「過來一下。」
……
帳子裡。
光線很暗。
徐達坐在一塊木頭墩子上。
陳四站在面前。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破蓆子,蓆子上攤著造船圖第一卷的臨摹本。
徐達沒看圖。
他把手攤開。
手心裡是那坨紅褐色的土。
「這是什麼?」
陳四看了一眼。
「泥。」
「陳四。」
「……」
「我再問一遍,這是什麼?」
陳四的嘴唇動了一下。
「銅。」
帳子裡安靜了三秒。
「多久了?」
「兩天。」
「狄青知道?」
陳四沒說話。
沉默就是答案。
徐達把手心的泥攥緊。
攥成拳頭。
鬆開。
泥渣從指縫間掉下來。
「他打算瞞我多久?」
「番薯收完以後再——」
「番薯收完?兩個月?」
「是。」
「兩個月。」
徐達低下頭。
看著蓆子上的圖紙。
十二丈的龍骨,三丈二的寬度,六百根釘子。
李世民的船已經下水了。
再過半個月,那條船就能跑遠洋。
他等得了兩個月,大明等不了。
徐達站了起來。
帳簾一把掀開。
「來人。」
「將軍!」
「把狄青叫來。」
……
五分鐘後。
狄青到了。
手裡還拎著磨了一半的短刀。
進帳子的時候,看到徐達坐在那裡。
陳四站在旁邊。
低著頭。
狄青什麼都明白了。
他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把短刀別在腰間。
站在徐達對面。
「你知道。」
「我知道。」
「你不打算告訴我。」
「番薯沒收,挖不了。」
徐達盯著他。
「我問你,這片地底下到底有多少礦?」
狄青想了想。
「我半年前翻地的時候,最深挖到兩尺。兩尺以下全是礦層。不是碎礦,是整塊的。」
「兩畝地,兩尺深——」
「保守估計,三千斤礦石。」陳四在旁邊插了一句。
三千斤。
按六成的出銅率,一千八百斤純銅。
打九千根釘子,造十五條船都夠了。
徐達的呼吸重了。
「你他媽……」
沒罵出來。
因為他知道狄青是對的。
現在挖礦就是毀糧。
但他也知道,他等不了兩個月。
「我有個辦法。」狄青說。
「說。」
「不挖番薯地。挖旁邊的。」
「旁邊的?」
狄青走到帳子口。
指了指東面。
番薯地的東面是一片碎石坡,長了些雜草,沒人管。
「礦層不會剛好卡在番薯地底下就停了。我翻地的時候故意沒往東邊多挖,但憑手感,礦層一直延續到碎石坡下面。」
陳四眼睛亮了。
「碎石坡不種糧食,挖了不影響吃——」
「對。」
「但碎石坡的礦可能比番薯地的淺,品位未必那麼高——」
「有沒有,挖了才知道。」
徐達看著那片碎石坡。
碎石,雜草,沒有番薯。
挖了不心疼。
「挖。」
沒有猶豫。
「今天就挖。」
狄青點了一下頭。
「但我有條件。」
徐達臉色沉了一瞬。
「說。」
「挖出來的礦,大宋三成。」
「之前說好的是七三。大明七,大宋三。」
「那是六百里外的礦。」狄青說,「這塊地是我種的,是我先發現的礦。你在這上面沒有功勞。三成不多。」
帳子裡又安靜了。
陳四站在旁邊,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土裡。
這兩個人談分成的時候,他一個匠人夾在中間渾身不自在。
「三成。」徐達重複了一下。
「三成。番薯地不動。等收完了再說。」
徐達看著狄青。
狄青看著徐達。
兩個渾身傷疤的人。
一個大明的,一個大宋的。
「成交。」
徐達伸了手。
狄青也伸了手。
三根指頭的左手,握上了徐達滿是老繭的右手。
一松即放。
誰也沒多握一秒。
……
彈幕炸開一片。
【碎石坡!對啊,礦層又不會只在番薯地下面!旁邊也有啊!】
【這他媽是雙贏啊!不毀糧不斷銅,狄青這腦子我跪了!】
【三成。這個狄青哪怕斷了手指也能從每件事裡摳出利潤。趙匡胤收了個寶啊。】
【但你們沒注意嗎?狄青說「我先發現的礦」。他在暗示什麼?他在暗示這片地本來就是他的。整個新大陸南部,是他先來的。】
【細思極恐……】
蘇塵端著茶杯。
茶涼了。
「比我預想的快。」
「什麼意思?」朱棣問。
「我以為狄青至少能瞞半個月。沒想到陳四第三天就被徐達抓出來了。」
「徐達怎麼發現的?」
「礦味。窯口的餘溫把地底淺層的銅蒸出來了,但不只是味道。他不是用鼻子聞到的,是用眼睛看到的。土的顏色變了。」
朱棣靠在椅背上。
「現在呢?」
「現在好辦了。碎石坡挖礦,番薯地留著種糧。兩條腿走路。如果碎石坡的礦層夠厚,常遇春不用再跑第二趟。造船時間從五個月壓到兩個半月。」
「兩個半月??」
「甚至更短。關鍵在於陳四能不能把窯爐效率再提一級。六成二的出銅率,配上三千斤礦石,這個數字足夠大了。」
蘇塵的目光在天幕上移動。
從新大陸移到太平洋。
從太平洋移到揚州。
「但大唐的船已經在江面上了。」
畫面右上角。
揚州暗港。
那條塗了桐油的楠木大船安安穩穩地漂著。
鷹旗在風裡獵獵作響。
李世民站在岸邊。
看著那條船。
然後轉頭,跟李靖說了一句話。
蘇塵讀了他的唇。
四個字:
「再造三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