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
像是有人用一塊浸透了墨汁的巨大絨布,蠻橫地蒙住了整個天穹。沒有太陽,沒有月亮,連半顆星辰都吝嗇於施捨。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混合著泥土翻湧與海腥氣的味道,冰冷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冰。
陸承洲是被凍醒的。
意識像是從深水裡艱難地浮起,四肢百骸無一處不痛,腦子裡更像是有把鈍刀子在慢慢地磨。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勉強聚焦,入目的卻是一片陌生到令人心寒的荒蕪。
他躺在一片粗糙的、混雜著碎石的沙礫地上,不遠處,是翻湧著灰白色泡沫的黑色海水,一次又一次,機械地拍打著嶙峋的礁石,發出沉悶而單調的轟鳴。天空很低,低得仿佛隨時會坍塌下來,將這片天地間唯一的生靈碾成粉末。
「……咳……咳……」
嗓子幹得冒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陸承洲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感覺自己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骨頭。他下意識地摸索著身下的地面,手指觸碰到幾塊冰涼的、形狀不規則的石頭,還有……一截半埋在沙土裡的、慘白的、屬於某種大型動物的肋骨。
寒意,更深了。
這不是地球。
或者說,這已經不再是他所熟悉的地球了。
記憶的碎片如潮水般湧來,混亂而破碎。七天前,全球天空毫無徵兆地出現了絢爛到極點的極光,那光芒璀璨得詭異,將夜晚映照得如同白晝。人們歡呼、驚嘆、恐慌,以為是某種罕見的天文現象。接著,全球大停電,所有電子設備失靈,通訊中斷。然後是更可怕的——地震、海嘯、火山噴發,以及仿佛要將整個世界都撕裂的、來自地底深處的咆哮。
再然後,便是這漫長的、沒有盡頭的永夜。
一道冰冷、機械、毫無感情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精準地將最後一絲混沌驅散。
【檢測到符合條件的靈魂載體……】
【「永恆大陸」編號:K-773星域,等待宿體……】
【靈魂綁定成功。】
【歡迎你,領主。】
那聲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非人質感,像是由無數金屬薄片相互摩擦而成,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烙在意識深處。
「領主……?」陸承洲喃喃,乾裂的嘴唇扯動,牽起一陣刺痛。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捲入了一場荒誕的夢,可身上每一處傳來的痛楚,以及這冰冷刺骨的空氣,都在提醒他,這一切都是真的。
【開始進行領主核心數據化……】
【靈魂掃描中……】
【命格解析中……】
【警告!檢測到靈魂波動異常……數據模糊……重新計算……】
【命格定位中……請稍候……】
一連串的提示信息在意識層面滾動,陸承洲只覺得頭痛欲裂,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強行擠入他的靈魂。他痛苦地捂住頭,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壓抑的呻吟。
那些信息流太龐大了,龐大到幾乎要將他的意識撐爆。
不知過了多久,那令人窒息的痛苦才漸漸消退。
【命格解析完成。】
【領主:陸承洲】
【命格:???(殘破)】
【天賦:???(封印)】
【領土:未命名(初始,黑礁島)】
【等級:零】
【麾下:無】
【資源:無】
一連串的問號和近乎於無的屬性,讓陸承洲本就冰冷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掙扎著坐起身,靠著身後一塊巨大的黑色礁石,劇烈地喘息著。
「這算……什麼啊?」他低聲自語,聲音嘶啞,帶著一種從內心深處泛起的無力感。
命格殘破,天賦封印,領土是一座鳥不拉屎的孤島,麾下連個活物都沒有,資源更是零。這是把他這個末日前普普通通的上班族,扔到了一個地獄難度開局的絕境裡,還要讓他活著通關?
他抬起頭,望向那片渾濁的黑海。
海面並不平靜,灰白色的浪頭一波接著一波,拍打著海岸。借著海天之間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微弱光線,他能看到,在海浪之中,似乎有一條影子在……動?
那影子不大,大約也就一尺來長,通體灰黑色,幾乎與海水融為一體。它隨著波浪起伏,時而靠近岸邊,時而又被浪頭卷回去,動作顯得無比笨拙和……滑稽。
看起來,就像是一條在划水的魚。
一條……似乎被這洶湧的海浪拍打得暈頭轉向的魚。
【檢測到「黑礁島」周邊出現遊蕩兵種……是否查看?】
那道冰冷的提示音再次響起。
陸承洲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來。這島果然是「黑礁島」,名字倒是貼切。遊蕩兵種?這算什麼,新手大禮包,還是背景板?
他勉強集中精神,心中默念:「查看。」
一個半透明的信息面板出現在他的視野中,帶著淡淡的、數據流動的光澤。
【名稱:灰鱗魚】
【等級:0】
【兵種:遊蕩炮灰(不可招募)】
【狀態:奄奄一息(即將被海浪拍暈)】
【天賦:水漂(被動,可短距離滑翔)】
【技能:無】
【評價:這是永恆大陸最底層、最弱小的生物,除了肉質可能不太鮮美之外,幾乎一無是處。你確定要把寶貴的精力浪費在它身上嗎?】
陸承洲:「……」
面板上的信息讓他無言以對。
一條「遊蕩炮灰」,等級零,狀態「奄奄一息」,天賦是「水漂」,評價更是直接了當地告訴他,這就是個廢物。
哪怕是在遊戲裡,這種初始小怪也是給主角用來送經驗順便熟悉操作的吧?
可現在,他連一條這樣的「炮灰」都沒法招募。
【是否花費1點「領主之力」進行強行契約?】
新的提示跳了出來。
「領主之力」?那是什麼東西?
陸承洲下意識地尋找,很快就在意識面板的一角發現了相關信息。
【領主之力:領主與生俱來的核心能量,可用於強行契約低階單位、催動領主技能、維持領地核心運轉等。當前數值:3/3。】
僅有3點。
用一點少一點,想要恢復,恐怕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用珍貴的、可能是當前唯一救命稻草的「領主之力」,去強行契約一條看起來就要淹死的、一無是處的魚?
陸承洲看著那道在海浪中掙扎,眼看就要被卷進更深海的灰色影子,陷入了沉默。
是節省下這寶貴的能量,用來做更重要的事情?還是,將希望寄託於這條可能下一秒就變成魚乾的東西?
他不是個優柔寡斷的人,但眼下的處境,讓他不得不謹慎。
就在這時,那在海中掙扎的灰鱗魚似乎徹底沒了力氣,一個浪頭打來,直接將它的身影吞沒,過了好一會兒,才又艱難地、歪歪斜斜地浮了上來,身上的光澤似乎更暗淡了。
「算了。」陸承洲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做出了決定。
他現在一無所有,更沒有什麼更重要的事情可以做。這座孤島,或許就是他未來一段時間唯一的立足之地。如果他連一條即將死去的魚都不願意嘗試,那等待他的,只有在這永夜和寒冷中慢慢腐爛。
「契約!」他在心中低喝。
【消耗1點領主之力,對「灰鱗魚」發動強行契約……】
【目標狀態:虛弱、昏迷。契約成功率:99.9%。】
【契約成功!】
【恭喜你,領主,獲得第一隻麾下單位(遊蕩炮灰)。】
一股奇異的感覺油然而生,仿佛有一條無形的絲線將他和那海中瀕死的魚連接在了一起。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的虛弱、恐懼,以及對生命的渴望。
【你的麾下「灰鱗魚」瀕臨死亡,是否消耗1點領主之力進行救助/維持其生命?】
陸承洲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算是明白了。」他咬著牙,再一次消耗了寶貴的能量。
【消耗1點領主之力,穩定「灰鱗魚」狀態……】
【目標狀態恢復:虛弱(脫離生命危險)。】
一道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光芒從陸承洲指尖射出,沒入海中那灰色的小小身影體內。下一刻,原本已經快要翻白肚的灰鱗魚,竟然真的又掙扎著動了起來,然後……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朝著岸邊遊了過來。
不,那動作與其說是游,不如說是在連滾帶爬地「漂」。
它像是在水中滑行,借著微弱的推力,向著陸承洲所在的方向靠近。
終於,在消耗了最後一點力氣後,這條灰不溜秋的小魚被一個浪頭拍到了陸承洲腳邊的淺水中,肚皮朝天,只有尾巴還能偶爾無力地擺一下,激起幾滴水花。
陸承洲蹲下身,借著微弱的光,打量著這個如今屬於自己的第一個「兵」。
真的……很普通。
普通的灰色鱗片,普通的大小,普通的外形,看起來和末世前菜市場裡賣的鯽魚沒什麼兩樣,甚至還更瘦小、更難看一些。
但此刻,通過那條無形的契約絲線,他能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模糊的、卻無比真實的情緒——依賴。
這種依賴,讓他的心莫名地顫了一下。
在這個冰冷、絕望、看不到盡頭的世界裡,這條同樣弱小無助的魚,竟然對他產生了依賴。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濕滑冰涼的鱗片。
「既然你只會划水……」他低聲說道,聲音在寒風中被吹得有些破碎,「那就……先劃著名吧。」
【你的麾下「灰鱗魚」對你產生了微弱的忠誠。忠誠度+1。】
陸承洲苦笑,連忠誠度都是「微弱」。
不過,至少他現在不是孤家寡人了。他有一條魚。
一條連名字都沒有的、只會划水的魚。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這座被黑暗和寒冷籠罩的孤島。
島並不大,目之所及,儘是黑色的礁石和貧瘠的砂土。沒有植被,沒有淡水,除了他自己和那條魚,似乎再也沒有其他活物。遠處,在島嶼地勢最高的地方,似乎矗立著一座……低矮的石屋?
那或許就是他未來的安身之所。
寒風再次呼嘯而過,將他的衣服吹得獵獵作響。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身子更冷,心也更冷。
但那種深入骨髓的冰冷之中,卻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微弱地、頑強地跳動著。
活下去。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讓他更加清醒。
然後活出個人樣來。
即使命格殘破,即使天賦被封印,即使開局只有一座荒島和一條會划水的魚。
他,也要活下去!
帶著這條魚,去看看這所謂的「永恆大陸」,究竟是個什麼樣的鬼地方。
【領主「陸承洲」初步穩定領地,開啟領主基礎功能。】
【是否進行領地命名?】
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陸承洲的思緒。
他抬頭看向那渾濁的天空,沉默片刻,緩緩吐出幾個字:「就叫……黑礁吧。」
【領地命名成功:黑礁島。】
【領地狀態:極度貧瘠(可開發度:極低)】
【當前可建設建築:低級窩棚(需木材0/5,石頭0/10,茅草0/5)】
【資源採集界面開啟……】
陸承洲深吸一口氣,抹了把臉上的海風帶來的水汽,目光落在腳邊那條仍在吧嗒著尾巴、似乎想要跟上他的灰鱗魚身上。
他蹲下身,用兩根手指捏住魚尾,將這條濕滑的小東西提了起來,放入自己外套的口袋裡。冰冷的口袋,立刻多了一團同樣冰冷的重量,還帶著一股海腥味。
「別亂動。」他低聲說,也不知道那條魚聽不聽得懂。
口袋裡,灰鱗魚似乎真的安靜了下來,只有尾巴偶爾輕輕地拍打一下他的大腿,像是在回應。
陸承洲轉過身,踩著沙礫和碎石,朝著島嶼深處、那座低矮石屋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永夜之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淡,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但影子終究是影子。
只要人還在走,影子就永遠不會消失。
陸承洲推開石屋那扇幾乎要散架的木門,一股霉爛潮濕的氣味撲面而來。屋內的空間比他想像中還要狹小,除了一張冰冷的石炕,和幾塊用來充當桌椅的平整石頭,再無他物。
牆壁上布滿了裂縫,海風從縫隙中灌進來,嗚嗚作響,像是永不停歇的輓歌。
他將口袋裡的灰鱗魚輕輕放在石炕上,看著它胸鰭微弱地扇動,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得先弄點柴火,再想辦法弄點淡水。不然,咱倆誰都活不過三天。」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濕透,冷風一吹,骨頭縫都在打顫。
必須先動起來。
陸承洲走出石屋,開始在這片荒蕪的島嶼上搜尋可能存在的資源。破碎的木板、乾枯的海草、被海浪衝上岸邊的樹枝……凡是他覺得可能用得上的東西,都被他一一收集起來。
島上太冷了,沒有火,他活不過今晚。
【資源+1:朽木】
【資源+1:干海藻】
【資源+0:普通石頭(可採集)】
他像個拾荒者,在這黑暗中摸索著,用凍僵的雙手,艱難地收集著一切。
遠處的海面上,那片「永恆大陸」的虛幻輪廓,如同匍匐的巨獸,沉默地凝視著他。
像是嘲笑,又像是等待。
等待他這微不足道的掙扎,最終被吞噬。
又或者,等待他,創造出什麼奇蹟。
口袋裡,灰鱗魚的尾巴,又輕輕地動了一下。
......
海風從石屋的每一個縫隙里擠進來,帶著嗚咽,像是整座島都在哭。
陸承洲把抱回來的那堆雜物一股腦堆在石屋中央,靠著牆喘了半晌。指尖已經僵得幾乎沒了知覺,關節處泛著青紫色,每彎一下都像是要把骨頭掰斷。他蹲下來,在黑暗裡摸索著把朽木掰成小段,又扯下一團干海藻,按在木板之間。
沒有火。
他翻遍了全身上下,除了一個打不著火的塑料打火機,什麼都沒有。那打火機是在末世前的褲兜里發現的,已經被海水泡得透透的,按了幾十下,連一絲火星子都沒冒出來。
冷,更深了。
他蜷縮在石炕上,把灰鱗魚從口袋裡掏出來,捂在手心。那魚軟塌塌地伏著,鱗片冰涼,幾乎感覺不到任何溫度,只有通過契約絲線傳來的那一點微弱到極點的生命律動,還能證明它活著。
「你倒是省心。」陸承洲嘶啞地笑了笑,把魚放回口袋,「睡著了就不知道冷了。」
他沒睡。他不敢睡。
這種溫度下睡過去,可能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他靠在冰冷的石牆上,用牙齒把濕透的外套下擺擰了擰,又披回身上,開始思考。
領主命格,天賦,領土,等級,麾下……這些東西在腦海里反覆翻滾,像是散落一地的拼圖碎片,怎麼也拼不出完整的圖案。那條冰冷的提示音並沒有給他更多的解釋,只是在他每次觸碰到某個概念時,才吝嗇地彈出一句簡短的說明。
他試著集中精神,在意識中呼喚領主面板。
淡藍色的光幕再次浮現,字體冰冷而精準。
【領主:陸承洲】
【命格:???(殘破)】
【天賦:???(封印)】
【領土:黑礁島】
【等級:零階】
【領主之力:1/3】
【麾下:灰鱗魚(虛弱)】
【建築:無】
【資源:朽木x7,干海藻x6,碎石x11,砂礫x3】
就這些。
沒有技能,沒有任務,沒有提示。像是一個被扔進遊戲的玩家,卻發現自己的角色面板上所有主動技能都是灰色的,地圖是黑的,小地圖上沒有標記,連新手引導NPC都懶得露一面。
他想起那些末日小說和遊戲裡,主角好歹會有個「抽取新手禮包」或者「覺醒初始天賦」的環節。而他呢?命格是問號,天賦是封印,抽了個魚,還得靠他花領主之力續命。
「命格殘破……」他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
什麼意思?難道他在天啟中靈魂受損了?還是說,他的「命格」本身就是殘缺不全的?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冰冷的提示音在最初掃描他的靈魂時,說過一句話:
【警告!檢測到靈魂波動異常……數據模糊……重新計算……】
異常。
他的靈魂,有異常。
陸承洲閉上眼睛,嘗試著去感知自己的靈魂深處。他不懂什麼冥想,也不懂什麼內視,只是憑著本能,用一種近乎於「向內看」的方式,去感受體內的某處。
那感覺很奇妙。就像在黑暗中伸手,去摸一個自己從未觸碰過的開關。
意識沉入一片虛無。
他能感覺到自己身體的存在,也能感覺到周圍冰冷的空氣和石屋的輪廓。但更深處,有一種……「裂痕」。
不疼,但非常清晰。像是一面光潔的鏡子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裂紋之中,有極其微弱的光在流動,斷斷續續,像是隨時都會熄滅的燈。
那就是他「殘破」的命格。
裂紋在緩慢地、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癒合,但那速度實在太慢了,慢到陸承洲懷疑,就算他在這裡坐上一百年,也未必能恢復一成。
而在那裂紋更深處、光無法觸及的黑暗中,他隱隱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被「鎖」著。
那東西龐大、沉寂、冰冷,像是埋在深海之下的巨獸,連呼吸都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天賦。
被封印的天賦。
陸承洲猛地睜開眼,冷汗浸濕了後背。
短暫的感知讓他獲得了一個模糊的認知:他的命格正在緩慢自愈,而封印之下,藏著某種……了不得的東西。但無論是自愈還是解封,都需要某種條件。
能量。
領主之力。
他只剩下1點領主之力了。如果能將這1點領主之力注入命格自愈中,會不會有變化?可如果這樣做,萬一灰鱗魚再出什麼問題,他就再無餘力施救。
正猶豫間,口袋裡的灰鱗魚又動了一下。這一次,它的動作明顯比之前有力了一些,尾巴拍打著他的大腿,發出細微的啪啪聲。